顾长庚的话音刚落，殿内落针可闻。
乌维金与乌维朗迅速对视一眼，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忌惮之色——
让乌维兰这个野心勃勃的妹妹嫁给西北王，获得一方诸侯的支持，岂非如虎添翼？
乌维金眉头紧蹙，率先打破了沉默，“西北王的美意，王庭心领了。只是联姻非同小可，五妹乃父王的掌上明珠，自幼未曾远离草原。西北路远，山川阻隔，骨肉分离，从此王庭难以照应。此事，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三殿下爱妹心切，不愿公主远嫁，此乃人之常情。”陆白榆的目光掠过乌维金紧绷的脸，意有所指地笑了笑，
“然，下官在西北时，亦曾听闻公主不仅容颜明丽，更兼聪慧果决，胸有丘壑。”她的视线落到了乌维兰逐渐苍白的脸上，继续笑道，
“与其让明珠蒙尘，困于北狄的部落纷争里，磨损了公主的光华。不如给她一片辽阔安定的新天地，为两国邦交尽一份绵薄之力。如此，既不辜负了公主的才能，也能让她施展抱负，岂不两全？”
她将“远嫁”二字咬得重重的，话里话外又全是乌维兰的野心。
乌维金目光一闪，瞬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——
将乌维兰远嫁西北，等于将她彻底从北狄的权力土壤连根拔起。
纵使她有再大的野心，隔着千山万水，也难再兴风作浪。
总好过留在眼皮子底下，不知何时会变成捅向自己的刀子。
西北王实力再强，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将手伸到北狄的后院来。
如此，既能全了他们兄妹的表面情分，又能永绝后患。
他心中迅速权衡，脸上神色稍缓，瞥了一眼低眉垂泪的乌维兰，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，未再出言反对。
见他如此轻易就被说服了，乌维朗心中暗恼，不得不亲自上阵。
“即便如此，联姻之事也关乎国策，亦不可草率。”他挺直脊背，语气强硬，
“北狄向来在夹缝中求存，保持中立方能左右逢源。此时若与西北王结亲，岂非公然倒向大邺，自毁长城？此等可能引发边境动荡，令政局失衡之举，在父王病重之时，更应慎之又慎！”
“二殿下心系邦交大局，思虑周全，在下佩服。”顾长庚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笑意，话锋陡然一转，“只是，在下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殿下——”
“若说与外邦联姻便是破坏中立、动摇国本，那么前次殿下意图纳西戎公主为侧妃，又算什么？难道西戎公主嫁得，我大邺的聘礼，反倒接不得了？”
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，“西戎狼子野心，屡犯边境，劫掠烧杀，人尽皆知。殿下与之暗通款曲在前，如今却以中立为由，断然拒绝我主诚心求娶的联姻之议，这番厚此薄彼，着实令人费解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，“还是说，殿下对西戎心存幻想，宁愿与虎谋皮，也不愿与我大邺的盟好之约？若真如此，我大邺倒真要重新掂量，北狄所谓的中立，到底能有多少诚意，又藏着多少不可言说的心思了？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，直指要害，毫不留情。
乌维朗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，额角青筋暴起。
那场失败的西戎联姻，是他近期最大的政治污点，此刻被对方当众揭开，简直让他颜面扫地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驳斥，却发现此刻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，只会越描越黑，，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，只得死死咬住后槽牙，将冲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乌维金难得看他吃瘪，岂能错过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，当即嗤笑一声，慢悠悠地开口道，
“二哥，这位陆先生话虽直了些，道理却没错。你当初要与西戎结亲时，可没这般瞻前顾后，说什么中立不中立。难道西戎的枕头风，比自家妹妹远嫁西北，更能让你安心？”
乌维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，知道此刻自己已落了下风。
在父王病重，汗位未定的敏感时刻，若是被老三扣下一顶“亲近西戎、破坏大局”的帽子，他将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。
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辩解，
“过去之事，乃是为解一时边患的权宜之计，岂能与今日之事混为一谈！联姻之事......事关重大，需待父王醒转，亲自定夺。”
见两人皆被堵了嘴，陆白榆温婉的脸上勾起有一抹笑意盈盈的弧度，转头看向乌维兰。
“公主殿下，我主诚心求娶，聘礼厚重，更许诺公主嫁过去便是侧妃之首，地位尊崇，仅次正妃。只要公主愿意，西北王府必竭尽全力，让公主在西北过得舒心顺意，绝不逊于在王庭的尊荣。”
乌维兰抬起泪眼，声音哀切，“使者厚意，乌维兰愧不敢受。父王沉疴未起，性命攸关，为人子女，此刻恨不得以身相代，实在无心亦无力思及婚嫁。恳请使者体谅，待父王病情好转，再议不迟。”
陆白榆静静看了她片刻，忽而莞尔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公主至孝，诚可感天。我主远在西北，亦听闻汗王身体抱恙，心中甚为牵挂。因下官略通医术，便特意命我随行，想着或能有机会为汗王略尽绵薄，以示我主结亲之诚。”
说着，她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物，正是乌维兰命人张贴在王庭各处的求医告示拓文。
“抵达王城后，下官方知汗王病情加重，已非寻常汤药可解。下官不才，少时曾随异人学医，于疑难杂症上略通皮毛。”
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乌维兰瞬间僵硬的唇角，
“观此告示，知公主救父心切，日夜悬心。若几位殿下若信得过，可容我为汗王诊治一番？即便无法立起沉疴，或也能提供些许不同思路，集思广益。”
诊治父王？
乌维兰瞳孔骤缩，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