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淅沥，风卷着细密雨丝敲在窗棂上，晕开一片朦胧的雾色。
暗卫一身玄色劲装，衣摆沾着夜露与雨珠，悄无声息地躬身入内。
“殿下，属下在码头查到一个名叫郑三的入库帐吏，昨日便告了假，今日却未来当值。”
五皇子正翻着卷宗的手骤然一顿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，夜风卷着雨雾，吹得院树枝桠轻颤，廊下灯笼摇晃不定。
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告假？”他声线冷了几分。
“说是他妹妹生产，要送寡母前去照料，可昨日下午还有人看见他寡母仍在巷口晒鱼干。”暗卫垂首答道，“属下去他家查过，如今屋内空无一人，值钱物件早已席卷一空。”
五皇子“啪”地合上卷宗，重重搁在桌案上，语气冰冷，“给我找。”
郑三是两日后被找到的。
人早已没了气息，尸体泡在珠江边的芦苇荡里，面色惨白，他的寡母则不知所踪。
暗卫单膝跪地，呈上一张泛黄的借据与一枚银锭，“殿下，这是郑三在赌坊欠下的债务，三日前方才还清。还债的银锭为闽地官炉专属成色，绝非民间私铸。”
五皇子接过借据，目光落在上面那个鲜红的手印上，眼底寒意渐深。
闽地官炉，正是三皇子的封地辖制。
他将借据丢回桌案，冷声道：“他一个管入库的小吏，是从哪里得知骆船船期、航行路线这等机密的？”
暗卫垂首：“属下将码头经手此事的人都筛查过一遍，郑三与他们并无往来。”
五皇子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低笑一声。
那笑声极短，却半点温度也无，“并无往来？难不成他是未卜先知的神仙？”
他站起身，缓步踱到窗边。
夜雨已停，庭院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，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落了一地碎银，却半分也照不进他眼底。
片刻后，他沉声说道：“去，把骆家账房带过来。”
骆家账房被押进来时，双腿早已软成一滩泥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五皇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，目光冷锐如刀，一寸寸从他脸上掠过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郑三究竟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，才让你连这等机密都敢出卖给他？”
账房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以头磕地，“殿下明鉴，小人冤枉！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做这等杀头之事！”
“不是你，那郑三是怎么知道这等机密的？”五皇子眯起眼，锋芒逼人。
账房伏在地上，肩膀剧烈颤抖，嘴唇翕动，却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。
五皇子换了个问法，“郑三上过骆家的船吗？”
账房怔愣一瞬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，“上、上过。开船前两日，段爷来查验，说这批货至关重要，得亲自核一遍才放心，于是便叫了郑三上船帮忙。”
“哦？”五皇子面色微变，挑眉道，“你是说，他特意点名让郑三上去？”
账房先是点了点头，又赶紧摇头，“也不算特意......那日核货单的小赵告了假，无人可用。段爷催得急，说这批货是五殿下的心头要事，小人实在没法子......”
五皇子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
账房偷瞄了他一眼，又急急补充道：“小人本来说于理不合，郑三不管船务。可段爷说都是跟笔墨打交道的，让他搭手即可。小人......也不敢不听。”
五皇子唇角紧抿，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，“段晋舟和郑三，之前有过来往吗？”
“绝无往来！”账房迟疑了片刻，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，
“郑三性子沉闷，平日里寡言少语。段爷行事向来低调，每次到码头来，都是办完事情就走。平日里有什么邀约，也是能推就推。”
五皇子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。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像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。
他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几下,才继续问道：“那日在船上，他二人都说了什么？”
“段爷全程只听小人汇报，未曾正眼看过郑三一眼。”账房额头抵地，声音发颤，
“郑三捧着账册跟在数步之外，全程低头记账，一言未发。直至核验完最后一舱，段爷只叮嘱了一句‘核对仔细点’，便下船了。小人所言句句属实，绝无半字欺瞒。”
五皇子眼底掠过一抹古怪的神色。
他垂眸看向桌案上的棋盘，盯着上面纵横交错的棋子看了许久。
账房跪在地上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
窗外，月光又隐入云层，庭院骤然暗沉下来。
五皇子忽然冷不丁地开口，声音不辨喜怒，“那个管对账的小赵，当日是以什么理由告假的？”
账房连忙回禀道：“回殿下，小赵那日说是头天夜里吃坏了肚子，上吐下泻，第二天托人带信来告的假。”
“吃坏了肚子？”五皇子眉心微蹙。
“是。他独居开伙。那几日天气转暖，许是剩饭馊了没察觉。”账房觑着五皇子的脸色，又补了一句，
“小人后来曾去探望，他躺在床上面色蜡黄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，看着......不似作假。”
“段晋舟与他打过交道吗？”五皇子又问。
“从无往来。”
五皇子挥了挥手，“下去吧。”
账房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窗外云层散开，月光穿透窗棂，铺满大半个厅堂，可五皇子依旧立在阴影深处，周身寒意未减。
他盯着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棋路看了很久，忽然转头看向暗处，“这两日，段晋舟都在做什么？”
暗卫从阴影中现身，垂首道：“回殿下，段爷一直在院中养伤，未曾踏出院门半步。大夫每日前往诊脉，称伤口恢复缓慢，需静心静养。”
五皇子沉默片刻，起身理了理衣袍,沉声道：“去库房取些上等伤药与滋补之物，本王亲自去看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