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万明军步卒,用血肉之躯,筑成一道防线。
一道蒙古铁骑用三万人命,也冲不破的防线。
赤老温的帅旗还在,但已千疮百孔。
速不台……
铁木真望向东南方向。
那里,一面永乐大纛,仍在猎猎飘扬。
“朱棣……”铁木真喃喃道。
“对,咱老四。”朱元璋点头,声音平静,“他拖着速不台的两万骑兵,在这片草原上,死战不退。”
“汤和拖着赤老温的三万骑兵,在浑河南岸,用四万步卒的命,筑起一道墙。”
“徐达……”朱元璋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用十三万将士的命,在魁城,拖了你整整十日。”
铁木真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。
“朱元璋,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赢了。”
“但本汗想知道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直视朱元璋的双眼。
“你死了多少人?”
“十三万魁城守军,六万大同骑兵,四万浑南步卒,三万应天援军……”
“二十万?三十万?”
“你用了三十万条命,换了本汗这十万蒙古精锐……”
铁木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。
“值得吗?”
朱元璋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翻身下马,走到铁木真面前。
这位大明开国皇帝,洪武大帝,此刻弯下腰,与战败的蒙古大汗平视。
“铁木真,”朱元璋缓缓道,“咱小时候给地主放牛,牛死了,地主把咱打得半死,扔在乱葬岗。”
“咱躺在死人堆里,看着满天星斗,就在想……”
“人这一辈子,凭什么有的人能当皇帝,有的人只能给地主放牛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。
“后来咱明白了。”
“皇帝不是天生的,是自己打下来的。”
“打天下要死人,守天下也要死人。”
“咱死了二十多万人,换你十万大军全军覆没。”
“换你蒙古帝国十年的陨落!”
“换大明北境千万百姓,不用交粮纳税、送儿当兵。”
“换咱的孙子、曾孙子,能在这片土地上,安安稳稳种田读书、娶妻生子。”
朱元璋站起身,俯瞰铁木真。
“铁木真,你说,值不值?”
铁木真抬起头,与朱元璋对视。
良久。
这位草原天骄,第一次在战败的耻辱中,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。
“……值。”他声音沙哑,如铁锈摩擦。
“但草原上的狼……你杀不尽的!”
“没了本汗,还会有新的头狼出现!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
“是呀,那到时候咱就接着杀!”
他转身,对亲卫淡淡道:“押下去。咱留他一条命。”
“让他看着咱大明,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,万世永昌的。”
亲卫领命,押着铁木真退下。
朱元璋独自走到浑河岸边,望着南岸那片血色战场。
那里,汤和的帅旗还在。
虽然千疮百孔,虽然旗杆已断,但那面旗帜,仍在猎猎飘扬。
“传令!”
“本部所有兵马,火速驰援汤和!”
朱元璋望着那面旗,望着旗下那个白发苍苍、浑身浴血的老兄弟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周围所有亲卫红了眼眶。
“汤和啊汤和,”朱元璋喃喃道,“你这犟种……”
“还跟当年在濠州一样,给咱挡刀子……”
“你啥时候能歇歇啊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颤。
“老兄弟……咱打完了……”
“你可以歇歇了……”
浑河南岸。
汤和扶着断成半截的旗杆,缓缓抬起头。
他听到了。
对岸传来的欢呼声,如海啸般席卷草原。
“陛下万岁!”
“大明万胜!”
“铁木真被擒了!铁木真被擒了!”
汤和怔怔地望着对岸,望着那面在烟尘中依旧傲然飘扬的明黄龙旗。
他嘴角缓缓上扬。
那笑容苍老,疲惫,却如释重负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老臣……没给您丢人……”
然后,他松开了握着旗杆的手。
这位经历过辉煌,受过猜忌,从步卒到大帅的传奇!
大明开国信国公,朱元璋最早的兄弟……
缓缓倒在浑河南岸的血色草原上。
倒在他用四万步卒的命,守护的浑河南岸。
倒在他追随了一辈子的皇帝面前!
随着朱元璋兵马的驰援,赤老温率残部溃逃。
速不台,博尔忽也率残补溃逃!
十万蒙古铁骑,一战折损近半!
最关键的是,怯薛军全军覆没,蒙古大汗铁木真被擒!
三日后,大同府。
朱元璋坐在临时帅府的正堂,面前摊开三份战报。
第一份,魁城。
徐达率四千七百残兵,于三日前夜,从地道突然杀出,跟朱文正一万余精兵里应外合,一举收复魁城。
留守的两万签军全军覆没,五千蒙古骑兵被歼三千,余者溃逃。
魁城,重回大明手中。
徐达还活着!
只是左臂中箭,肩胛骨被劈裂,军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。
战报末尾,徐达亲笔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陛下,老臣没死。魁城,还给陛下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那行字,久久不语。
第二份,虎口峡。
沐英率四万大军,死守峡谷出口,封死谷口一个时辰。
战后清点,幸存者不足三百。
沐英身上插着三支断箭,是被亲卫从尸堆里刨出来的。
军医说,箭伤虽重,但未及要害,若能撑过七日,便能活。
朱元璋看着战报,手指微微颤抖。
第三份,浑河南岸。
汤和率四万步卒,死守河岸,拦截赤老温三万五千骑兵。
战后清点,四万步卒,幸存者不足五千。
汤和力竭而亡!
军医说,大帅年事已高,连日征战,积劳成疾……
他放下战报,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大同府的天空碧蓝如洗。
秋阳高悬,万里无云。
“汤和……”朱元璋喃喃道,“没人可以跟咱谈心喽……”
“早知如此,咱真后悔从应天把你带来啊……”
身后,亲卫统领低声道:“陛下,永乐陛下求见。”
朱元璋没有回头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朱棣一身玄甲,大步走入。
他的左臂吊着绷带,脸上新添一道刀疤,从眉骨斜劈到颧骨,缝了十七针,血迹犹在。
但他脊梁挺直,步伐沉稳,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父皇。”朱棣单膝跪地。
朱元璋转身,看着这个儿子。
他看着朱棣脸上的刀疤,看着那条吊着的左臂,看着那双虽疲惫却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“脱脱呢?”朱元璋问。
“阵斩。”朱棣答。
“速不台呢?”
“跑了。末将追出三十里,没追上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。
沉默片刻。
“老四,”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
他转身,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关于魁城收复的战报。
“徐达还活着。”
“沐英也还活着。”
“汤和……”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