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韫深吸一口气,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。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。
她走到通讯台前,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:“对讲机给我。所有补给站,听到请回复。报告各站点选手通过情况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,夹杂着雨点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噼啪声。
前面几个点位的情况陆续报过来,体感偏低但尚且可控。可到了二十公里补给站,对讲机里只剩下一片杂音。
“二十公里,请回复!你那里有多少人?情况怎么样?”拉韫攥紧对讲机,指节泛白。
无人应答。
负责人脸色发白,手忙脚乱地翻出地图:“拉韫局长……那个位置……手机信号覆盖不到,对讲机要靠中继。可能是天气影响了信号……”
“可能是?你跟我说可能是?”拉韫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拍,“我不管什么天气,我要知道那里现在什么情况!”
一个年纪大些的志愿者站出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拉局长,我在那个补给站帮过忙,那里条件很差,没有遮蔽,只有一顶帐篷。而且再往上有一段岔路,路标不太明显,以前就有人跑错过。”
拉韫凝眸盯着他看了两秒,正要开口,负责人的副手陡然猛地想起一桩事,脸色瞬间沉得愈发难看:“拉韫局长,还有一件事……我们刚核对完各补给站的打卡记录。前面十五公里站点还有人正常过检,可二十公里补给点之后……足足七个人,都是成绩拔尖的好手,按脚程早该越过这里了。现在人大概率已经深入深山腹地,通讯彻底失联,可能……”
言下之意再直白不过——这七个人,极有可能困死、冻死在阴冷的因他暖山里。
帐篷里骤然落进一片死寂。
偏逢屋漏偏逢连夜雨,外头竟毫无征兆下起了大雨。
泰国本就多突发阵雨,此刻雨势却凶得离谱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帆布顶棚上,嘈杂声裹着寒意层层压进来。
“七个人?”
拉韫的嗓音压得极低。
“七个人。”负责人硬着头皮重复,“三个是清迈大学的,两个是朱功的,还有两个是社会报名。成绩都很好,配速快,应该在降温之前就已经过了二十公里。”
拉韫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二十公里处向上划,划过一段弯弯曲曲的等高线,一直划到三十公里标记处。
那片区域标着“密林”“陡坡”“无补给点”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手机信号盲区。
“他们跑进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攥着地图边缘的手指在微微用力。
“大概率是……而且那段路有几个岔口,路标本来就少,雾这么大,雨这么大,他们很可能跑错方向。”
拉韫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一片冷肃。
“把他们的号码布编号调出来,姓名、学校、紧急联系人,全部准备好。”她转身对着所有人,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现在,我说几件事,你们记好。”
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立刻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补给站,就地安置已经到达的选手,不许再往前跑。有保温毯的发保温毯,有热水的给热水。能送下山的就送,不能送的集中到安全区域等待救援。”
“第二,成立搜救小组。志愿者分成三队,每队至少两人,带上保温毯、热水、急救包、对讲机。一队沿赛道向上,找到二十公里补给站,确认那里的情况。二队负责排查二十到三十公里之间的赛道,寻找掉队选手。三队留守指挥部,负责通讯和接应。眼下暴雨未停,必须严防泥石流、山体滑坡,绝不能再添新的伤亡。”
现在在下雨,是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的,在救出那七人之前,绝不能有更大的伤亡。
“第三,通知附近医院,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。同时联系山区派出所,请求派人支援。”
“第四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重点搜索二十二点五公里到三十公里之间的区域。尤其是岔路口,每一条岔路都要找。那七个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负责人赶紧拿笔记,手还在抖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
“那还站着干什么?动起来!”
帐篷里顿时忙碌起来,脚步声、对讲机的通话声、雨点砸在帆布上的噼啪声混在一起。
拉韫站在地图前,手指沿着赛道划过那片“密林”区域。
方才递来的失联名单字迹清晰,她目光一扫,就牢牢盯住了其中一个名字——
正是素察心心念念、痴迷到极致的那个女孩。
李砚。
……
怎么会这样?
李砚缩在树下,把保温毯从腰包里抽出来,是一张薄薄的、银色的锡箔纸,出发前志愿者硬塞给她,她当时觉得多余,现在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她用发抖的手把它展开,裹住自己的胸口,把核心脏器护住。
手指已经僵硬到无法弯曲,她几乎是靠着手掌的力量把它压在身上。
好冷。
好冷。
怎么会这样?
李砚瑟瑟发抖。
出发前她查了天气,因他暖山国家公园,白天最高温十八度,夜间最低温十度,对于跑步来说正合适。她还看了新闻,没有极端天气预警,没有降温通知,一切正常。
可为什么,跑到这里就变成了这样?
可如今不是纠结问题的时间,接下来她要怎么办?
往回走?
李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雾太浓了,来路已经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离起点有多远,也不知道离终点还有多远。
往回走,万一走错了呢?
万一越走越远呢?
她咬了咬牙,决定继续往前。
终点有车,有志愿者,有保温毯,有热水。
只要到了终点,就安全了。她这样告诉自己,脚步却没有因此变得轻快,反而越来越沉,像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。
“轰——”
骤然一声轰响,山体轰然滑落,暴雨也倾盆砸得更凶。
糟糕了。
山体滑坡了。
李砚咬紧了牙,看着前方塌方的景象触目惊心,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
此时,什么马拉松、什么成绩名次,此刻全都成了泡影。她强压住心底的慌乱,死死稳住心神,一步一步,固执地朝着终点的方向挪动。
可惜……她看错了被雨暴力冲刷的路标。
那个路标原本钉在一棵大树上,此刻被雨水冲得歪歪扭扭,箭头指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。
李砚没有注意到,她低着头,只盯着脚下的路,跟着那条越来越窄的、几乎要被灌木吞没的小径,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。
十分钟后。
李砚摸了把脸,雨水混着泥浆糊了她半张脸,她用手背擦了擦也无济于事。
若不是有这保温毯,只怕早就失温而死了。
该死的天气。
李砚低咒了一声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素察也在车里低骂了一声,眉头拧成一团,烦躁地长按着喇叭,刺耳的鸣笛声刺破雨幕,路怒症的劲儿瞬间涌了上来。
这什么破地儿啊,这么能堵车?
他副驾驶位上安安稳稳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,后座还搁着一大束新鲜欲滴的鲜花,都是他精心准备的。
军营训练刚结束,他特意瞒着李砚,驱车一整天往朱功大学赶,本想给她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,却不想车开到学校门口,他发消息,没人回。
打电话,关机。
他在给门口的老头甩了几张泰铢,这才得到消息——李砚去清迈跑马拉松了。
他一共就休了一周假期,满心满眼都是她,提前订好酒店休整了一晚,马不停蹄开车赶过来,一路奔波就为了见她、给她这场惊喜。
好不容易堪堪抵达,却撞上这场倾盆暴雨,困在山路上进退不得,连她的面都见不着。
可转念一想,素察心里又泛起一丝窃喜。
这种恶劣天气,马拉松肯定没法继续跑了,正好能把李砚约出来吃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