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切入铁链的瞬间，水下爆出一串细密气泡。那铁链并非纯铁所铸，触刀处泛起一层黏腻的暗红，像是冻僵的血管被割破。我借着反冲力向后蹬出半丈，右腿终于挣脱束缚，但整条手臂已近乎麻木。寒意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，每一次心跳都让肩头麒麟纹灼烧一次，不是痛，是血在体内逆流而行。
水面晃动，碎石还在不断坠落。一道灰影在不远处浮起，张怀礼的脑袋刚探出水面，便剧烈呛咳起来。他左手死死攥着权杖，右手搭上一根漂浮的断梁，整个人像块浸透水的麻布瘫在水上。他的灰袍鼓胀如袋，右肩明显塌陷了一块——刚才高台崩裂时被砸中的旧伤，在冷水浸泡下彻底撕裂了筋络。
我没有立刻进攻。
屏住呼吸，任由身体自然下沉两尺。冰冷的水流贴着脖颈往上爬，耳膜因压力开始发胀。左肩的热流缓缓扩散，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沿着血脉穿行，将四肢百骸里的寒毒一点点逼退。我能感觉到血在回暖，也能感觉到体力正以更快的速度流失。
张怀礼抬头扫了一眼我的方向。
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把权杖横压在浮木上，试图撑起身子。动作迟缓，右臂几乎无法发力。他左眼的玉扳指泛着微光，那光不像是反射，倒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青色液体在流动。这光芒勉强驱散了靠近他周身的黑雾，但也仅此而已。他现在和我一样，被困在这片死水中，靠一口气吊着命。
我缓缓划水，假装向左侧偏移。
水流带动碎发拂过眼角，视野模糊了一瞬。我盯着他右手的动作——每次想借力起身，都会牵动右肩，导致身体失衡。他察觉我在靠近，立刻警觉地收紧手臂，权杖尖端微微抬起，摆出防御姿态。但他没法游动，更没法腾出手来攻击。这片水域没有死角，任何移动都会暴露意图。
我停下动作，任由自己随波轻荡。
然后故意放缓呼吸节奏，让肩膀下沉几分，仿佛体力不支即将沉底。右手松开刀柄，改为单手抓握，做出握持不稳的样子。水下的黑雾再次缠上小腿，麻痒感顺着神经往上爬，但我忍住了抽腿的冲动。
他果然放松了戒备。
右手慢慢松开浮木，转而扶住额角，似乎在压制某种来自体内的震荡。那一瞬间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就是现在。
我猛然屈膝蹬向潭底泥沙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贴着水底疾冲而出。水流在耳边嘶鸣，刀未出鞘，但掌心已蓄满力道。距离拉近到三尺时，我旋身抬肘，借着前冲惯性，以刀背狠狠砸向他右肩关节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在水面上炸开。
他睁眼的刹那，身体已经失控翻转。权杖脱手飞出，打着旋儿沉入深水，只留下一圈涟漪。他右臂软垂下来，再无支撑之力，整个人朝侧面歪倒。我顺势收回刀，左手探出，在他挣扎扑水的瞬间扣住其手腕，用力一拧。
他闷哼一声，手指痉挛般松开。
我立刻后撤，双腿交替蹬水，拉开五步距离。此时才发觉自己也在喘，胸口像被铁箍勒紧，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刺痛。但我不能停。视线扫过四周，最近的岩岸在八步之外，中间散落着几段断裂的木梁和突出的石棱，足够借力推进。
张怀礼在水中挣扎翻身，左手终于抓住另一根浮木。他侧躺在水面上，右肩完全废了，只能靠单臂维持平衡。左眼玉扳指的光比之前黯淡许多，黑雾已经开始侵蚀他脖颈皮肤，泛起一层灰白的霜斑。他看向我，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掌控者，而是困兽般的阴沉。
我没等他反应。
转身朝岩岸方向划去。不再隐藏动作，也不再试探节奏。每一桨都用尽全力，哪怕肌肉撕裂般疼痛也绝不减速。水花打在脸上，混着血水与冰渣，糊住视线就用手背抹开。我知道他不会放弃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他就会想办法拖我下水陪葬。
刚游出三步，脚踝一紧。
低头看去，是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，五指如钩扣住我裤管。力量极大，几乎将我拽停。我回身抬膝，正撞在他手腕内侧，听到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。他手指抽搐了一下，但仍不松手。
我抽出黑金古刀。
不是砍，而是用刀面边缘狠拍其手背关节。三下连击，指骨发出断裂声。他终于松开，整个人因剧痛在水中翻滚。我没再停留，迅速后撤，改用蛙泳姿势贴近岩壁边缘。
这里水流稍缓，岩面有裂缝可供借力。我右手攀住一块凸石，左手抓住一段悬垂的断梁，一点一点挪向岸边。身后传来扑水声，回头瞥见他正试图用左臂划水追来，但速度极慢，右肩拖着身体倾斜，根本无法直线前进。
又前进了两丈。
脚下终于触到底部斜坡。虽然仍淹没在水中，但已有实感。我半蹲下去，双脚踩稳泥沙，借着岩壁支撑继续向前挪动。头顶上方，裂缝仍在剥落碎石，但频率已降低。整个空间趋于稳定，只有水波还在不停震荡。
我停下片刻，回头望去。
张怀礼漂在潭中央，离最近的浮物也有三四步远。他仰面躺着，左手搭在额前，玉扳指的光忽明忽暗。他没再看我，也没再试图追赶。那一刻，他像个被遗弃在河心的残骸，随波逐流。
我没有多看。
继续沿岩壁前行。每一步都在试探底部是否结实，每一只手的落点都要确认能否承重。左肩的热度仍未消退，反而随着靠近岸边越来越强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：还没结束。
七步、六步、五步……
岸边近在咫尺。前方有一块半露水面的平台，宽约两尺，足以让人站稳喘息。我抬起右脚，踩上平台边缘。湿滑的岩石让我差点摔倒，但双手及时撑住地面，稳住了身形。
半个身子出了水。
冷风立刻裹挟着湿气扑在脸上，激得皮肤一阵战栗。我跪坐在平台上，大口呼吸，肺部火辣辣地疼。黑金古刀仍握在手中，刀身滴着水，在昏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色。
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寒潭。
张怀礼还在原地。
他翻过身，面朝这边，左手缓缓举起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我听不见。风声、水声、碎石坠落声混在一起，盖过了所有言语。他张了嘴，玉扳指忽然亮了一下，随即熄灭。
然后，他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不是挣扎，也不是下沉，而是像主动松开了最后一口气，任由身体被暗流拖向深处。灰袍散开，如同一朵腐烂的花沉入黑暗。只有那只抬起的左手，还指向我所在的方向，久久没有放下。
我转回头。
双手撑在平台边缘，准备彻底上岸。
就在这时，左肩骤然一烫。
不是之前的温热流转，而是一记尖锐的刺痛，仿佛有东西在皮下炸开。我低头看去，麒麟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，血管凸起，像一条条活过来的红线在皮肤下游走。与此同时，水下的黑暗深处，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。
不是声音。
是感觉。
像是整座山腹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