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恒没有急着追击,反而下令收拢降兵,清点伤亡。
战报很快上来:杀敌万余,俘三万,自损一千七百,重伤两千余人。
“埋锅造饭,救治伤员。”陆恒对徐思业道,“吕新童跑不了,困也困死他。”
三日内,官军围住土城,却不攻。
每天只让降兵去城下喊话:“只诛首恶,胁从免死!”、“开城投降,既往不咎!”
陈石头的斥候队混进土城,散播谣言:“吕新童私藏粮草,弟兄们饿肚子,他在里面吃香喝辣。”
土城里粮草本就不多,近两万人挤着,一天就吃光了。
第二天开始杀马,第三天连树皮都扒了。
内讧在第三夜爆发。
几个头目带兵冲进吕新童住处,乱刀砍死。
天亮时,城门开了,余众两万余人跪地请降。
张卜已死,徐一桂早逃往毗陵。
常州之围,解了。
知府高源出城迎接时,腿都在抖。
他看见官军队列整齐,甲胄染血,杀气未散。
降兵黑压压跪了好几里,垂头丧气。
陆恒骑马走在最前,玄甲红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下官…下官常州知府高源,拜见陆大人!”高源跪倒,声音发颤。
陆恒下马扶他:“高知府守城有功,辛苦了。”
高源抬头,看见陆恒眼睛。
那眼神平静,却像能看透人心。
高源赶紧低头:“全赖大人救援及时,否则常州…常州早已陷落。”
进城路上,景象惨烈。
街边饿殍来不及收,苍蝇嗡嗡盘旋。
伤者倒在墙角呻吟,孩童在废墟里翻找能吃的东西。
巷子里有哭声,压抑而绝望。
陆恒停下马。
“沈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,设粥厂,东、西、南、北四门各一处;设药棚,军中医官全部派出去,救百姓;战死者,官府收殓,立碑记名。”
“是。”
陆恒又看向高源:“高知府,常州府库还有多少存粮?”
“贼寇围城前,下官已将大半粮食分给守军百姓,如今…如今府库已空。”
“从缴获中拨。”陆恒道,“先赈济,再论其他。”
消息传开,城中哭声更大了。
这次是哭中带泪,有了活气。
军中医官在药棚忙碌,包扎伤口,分发草药。
饿得走不动的百姓被抬到粥厂,一碗热粥下肚,脸上才有点人色。
陆恒骑马穿城而过,看着这一切。
身后,三万俘虏正在被甄别。
精壮者补充入军,老弱者发粮遣散。
加上常州守军中经过血战的乡勇,这一战下来,他的兵马能扩充到三万。
乱世里,兵就是权。
但他更知道,民心才是根本。
夕阳西下,常州城炊烟再起。
这一仗,赢了。
常州城头,残旗在初冬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。
陆恒登上城楼时,脚下还能踩到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远处,韩震的骑兵营正在清理战场,几缕黑烟从焚烧尸体的地方升起。
“大人。”沈白快步走来,小声道:“高知府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陆恒没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城外那片狼藉的营地上,“医官怎么说?”
“急火攻心,加上守城时受了风寒,原本就年纪大了…”沈白顿了顿,“刚才又吐了血,医官说,就算能缓过来,也再难理事了。”
城下传来喧哗声。
几个穿着官袍的人正围着一辆运粮车指手画脚,为首的瘦高个声音尖利:“这都是常州的官粮!没有知府衙门的批文,谁准你们动的?”
押车的士卒梗着脖子:“我们是奉陆大人之命!”
“陆大人?”瘦高个嗤笑,“陆大人身为都讨使,负责的是平定叛乱的军事要务,即便两江转运使,其职责也仅涉及常州的漕运钱粮,根本无权管辖常州府的官仓!你们此举分明是越权行事,与抢劫无异! ”
声音顺着风飘上来,清清楚楚。
沈磐站在陆恒身后,拳头握得咯吱响,“公子,我去…”
“不用。”陆恒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让他们闹。”
“可是…”
“高源还没死。”陆恒走下城墙,步子不紧不慢,“这时候动手,落人口实。”
陆恒回头又说:“去请周先生来我帐中,还有,让蛛网把常州府这些官员的底细,今晚之前全部送到我桌上。”
“是。”
知府衙门的后宅比陆恒想象的还要简陋。
院子里只有两棵光秃秃的梧桐,石阶缝隙里长着枯草,屋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药味。
高源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。
这位守住了常州城的老知府,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发紫。
听到脚步声,他勉强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动了动。
“陆…陆大人。”高源想坐起来,陆恒摆了摆手。
“高知府躺着就好。”
有仆役搬来椅子,陆恒坐下。
屋子里很静,能听见高源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城守住了”,陆恒开口,“高知府有功。”
高源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守住了有什么用?常州完了。”
“没完。”陆恒说,“所有官仓和缴获的,一共还有十一万石粮,城外贼寇已平,只要赈济及时,开春就能恢复耕种。”
高源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突然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,旁边侍奉的丫鬟连忙递上帕子。
帕子拿开时,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陆大人”,高源喘匀了气,有气无力道:“你跟我说实话,常州以后姓什么?”
陆恒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向院子里那两棵梧桐。
“高知府在常州八年”,陆恒背对着他,“弘治十四年,修西塘河堤,朝廷拨银五万两,实际用了一万八千两,其余三万二千两,你分给了上下官吏,自己拿了八千。”
高源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弘治十六年,常州盐课短缺四万引,你报的是盐户逃亡,实际是私卖给了徽州商人,那商人姓方,后来在苏州开了三家当铺。”
“弘治十九年,你小儿子高昌滨打死佃户一家三口,死者亲属告到府衙;你判的是‘佃户窃主,互殴致死’,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,那家人的老母亲,三个月后吊死在你们府衙门口。”
陆恒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“需要我继续说吗?”
高源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先是震惊,然后是恐惧,最后变成一片灰暗。
“你…你怎么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陆恒走回床边,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轻轻放在被子上。
“常州百姓跟随造反,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喜欢杀人放火,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”
陆恒俯下身,压低声音:“高知府,你守城有功,这是事实,所以我给你体面,告老还乡,疾病缠身,不能再理政事,奏章我已经替你写好了,你签字画押就行。”
高源盯着那本册子,手颤抖着伸出来,翻开一页,又翻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,一笔一画,都是他这些年在常州做过的事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数目,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…这些如果报上去…”高源声音嘶哑。
“你不会想让我报上去的。”陆恒直起身,“高家三代为官,你的长子今年刚中举人,前途无量,背着一身罪名死,还是体体面面地退,你自己选。”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
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响着,水汽从盖子边缘冒出来,凝成白雾。
高源看着那些白雾升起,又散开,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像是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。
“笔”,高源最终闭目画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