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蒙蒙前往旧金山
9月14日清晨,深圳宝安国际机场。
蒙蒙把托运的纸箱搬上传送带。箱子封口处缠了三圈胶带,是昨晚罗颖亲手缠的。
值机员指着显示屏:“超重三公斤。”
罗颖往前站了一步。刘慧拉了她一下。
蒙蒙打开箱子。最上面是一包普洱生茶,笋壳包装。
茶下面是一沓A4纸,环保社年度总结,标题手写,墨迹蓝黑。
她把茶拿出来。把纸拿出来。
箱子重量归零。
值机员撕下行李牌。蒙蒙把普洱和那沓纸放回背包侧袋。
刘慧把一只信封递给她。
“你小姨托我带给你的。”
蒙蒙接过来。信封正面没有字,背面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到宿舍再看。”
她把信封放进背包内层。
刘慧说:“该进去了。”
蒙蒙把背包背好。她抱了抱大姨刘慧,又抱了抱妈妈罗颖。
罗颖说:“到了给妈妈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冰洁小姨在旧金山接你,出闸跟着人群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冷,早晚加衣服。”
“嗯。”
罗颖没再说话。
蒙蒙松开手,转身走向29号登机口。
她没有回头。
刘慧站在原地。罗颖站在她旁边。
三十秒。
刘慧说:“走吧。”
罗颖说:“嗯。”
她们几乎同时转身,往出口走。
停机坪方向,国泰航空cx872正在上客。
蒙蒙找到座位,11A靠窗。背包塞不进座位底下,她放在脚边。
飞机推出,滑行,加速。
起落架离开跑道那一刻,舷窗外深圳的海岸线开始倾斜。
她闭上眼睛。
小姨冰洁和姨父陆彬2009年9月10日前往美国旧金山的情景再现。
当时小姨在机场大楼抱住自己,依依不舍,两眼饱含泪水。
妈妈罗颖还说:“我这妹妹真是水做的女人。”
时光如梭,当时我才六岁,现在我蒙蒙已经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,而且是前往美国加州伯克利求学。
飞机进入平飞。
她睁开眼睛,舷窗外是云层之上,阳光把机翼边缘照成一道白线。
她从背包侧袋拿出那沓环保社年度总结。
2023年,谦谦和睿睿在斯坦福附中读初一。
第一页标题下有一行字,是睿睿的笔迹:“妈妈说这是深根时代。我说这是开枝散叶。”
她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。
然后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页上,她用蓝黑签字笔写了一行字:
“2023年9月14日,深圳—旧金山。我也出发了。”
她把年度总结放回背包。
拿出那只信封。
妈妈说“到宿舍再看”。
她拆开了。
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。
2009年春节,是小姨冰洁、姨父陆彬、蒙蒙和爸爸妈妈去深圳莲花山旅游,在邓小平铜像广场的留影。
小姨冰洁和妈妈罗颖真漂亮。
蒙蒙把照片放回信封,信封放回背包内层。
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。
她不知道七个小时后小姨会站在旧金山接机口最前面,举着“欢迎蒙蒙”的手牌。
她不知道谦谦和睿睿的车筐里装着第三代堆肥套件,两位弟弟会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同时踮起脚尖。
她不知道大姨刘慧和妈妈罗颖并肩走出到达旧金山航站大楼口时,小姨冰洁会先拥抱大姨刘慧,再拥抱妈妈罗颖,三个人谁都没说那个词——但那个词在那天的加州晨光里,比任何一句话都响。
她不知道明天上午九时,姨父陆彬会走上新科技大厦的讲台,手里只有一张纸。
她不知道那张纸翻过来,是小姨冰洁的笔迹:“给孩子们的桥。”
她只知道此刻,三万英尺,太平洋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露出灰蓝色的一角。
她把座椅靠背调直。
打开椅背屏幕,选了一部电影。
电影放了一半,她睡着了。
中途醒来一次,舷窗外已是黑夜。机舱里大部分乘客都在睡,只有后排某台屏幕还亮着,是亚运会开幕式的重播。
她又睡着了。
再醒来时,舱内灯光已经调亮。
乘务员广播:飞机即将开始下降,请收起小桌板,调直座椅靠背。
舷窗外是旧金山的晨光。
海岸线从云层下浮现,金门大桥的红色主塔正在阳光里变成橙红色。
她把座椅靠背调直。
把背包放在腿上。
从背包内层拿出那只信封,隔着牛皮纸摸了摸那张照片。
放回去。
飞机穿过云层,起落架放下,轮胎与跑道接触的一瞬,机身轻轻一震。
旧金山国际机场。
北京时间9月14日7:15起飞,旧金山时间9月14日7:15到达。
她穿过廊桥,走进航站大厅。
接机口挤满了人。她在举着各式各样姓名牌的臂丛里寻找那一个。
小姨冰洁站在最前面。
手牌是硬纸板做的,四个边裁得很齐,正面黑色马克笔写着:
“欢迎小蒙蒙”。
旁边站着谦谦和睿睿,正同时踮起脚尖。
她走过去。
小姨冰洁没说话,先张开手臂。
蒙蒙抱了小姨。
“小姨,我想你们了!”
蒙蒙松开小姨冰洁,对谦谦和睿睿说:“来姐姐抱抱两位弟弟,读初一都是大小伙子了,差点就有小姨这么高了。”
松开的时候,谦谦把一盒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“第三代堆肥套件,”他说,“晨光版。”
睿睿在旁边补充:“传感器校准范围比第二代宽30%。我们自己写的代码。”
蒙蒙低头看那盒套件。
包装盒正面印着一张照片,她认得。那是冰洁拍的——单车冲下坡道,车筐里堆肥三问套件,晨光把两个孩子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她把套件放进背包。
身后,到达口自动门再次打开。
大姨刘慧和妈妈罗颖并肩走出来。
冰洁看见了。
她越过蒙蒙,走向她们。
先抱刘慧。
再抱罗颖。
“大姐、二姐,小妹太想你们了,欢迎两位姐姐到美国旧金山来。”
大姐刘慧说:“我是在这里出生的,在这里读完小学,就随着爸爸妈妈回香港了,弟弟刘军才三岁。”
三个人站在旧金山的晨光里,体验着西海岸的海风。
蒙蒙站在三步之外,背着那只塞满普洱、年度总结、照片、套件的背包。
她没有觉得是局外人。
她把那张小姨冰洁拍的单车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白的。
她借了谦谦的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“2023年9月14日,旧金山。我也认了。”
写完,她愣了一下。
认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把笔还给谦谦。
阳光穿过旧金山航站大厅的玻璃棱镜,落在四个大人两个孩子身上,落在她刚写完的那行字上。
远处,停车场方向,陆彬的车刚刚熄火。
他没有下车,坐在驾驶座上,看了一眼手机上冰洁发来的照片。
三个女人站在接机口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把手机放下。
熄火,拔钥匙,打开车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