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哒。
咔哒。
精灵鼠负着双手，站在一座由强化玻璃构成的电梯内。
电梯无声启动，带着他以恒定的速度，向着十字要塞下方降去。
下行。
不断下行。
电梯外，画面飞速变化。
最初是要塞的钢铁墙壁，镶嵌着无数指示灯和管道。
很快，墙壁被幽绿色海水取代，显然已来到锈海之下。
咔哒。
咔哒。
灯光继续变暗，电梯仿佛正坠入某个深渊。
而电梯墙上的机械气压表，指针也在剧烈跳跃。
起初，指针稳定在1个标准大气压，显示为陆地。
随着深度增加，指针开始顺时针快速转动。
100米……
500米……
1000米……
电梯还在下沉，海水颜色从幽绿变为深蓝，再化为纯粹的墨黑。
2000米……
3000米……
4000米……
最终，当电梯微微一震，终于停止时。
气压表的指针死死顶在刻度尽头，液晶屏上跳出一行小字。
【深度：-5127米】
这里，已经是锈海之下五千多米的深渊。
是人类潜水器都极少涉足的恐怖水压区……
是，生命的禁区。
电梯门无声滑开。
啪嗒。
精灵鼠迈步走出电梯，站在了一个玻璃平台上。
平台悬浮在这无底深渊之中……
下方是更深的黑暗。
他凝视着深渊，又像是看到了深渊中的什么存在。
片刻后，忽然自言自语起来，又像是在对某人倾诉。
“维克多陛下。”
“不，或许我更应该称呼您为……”
“维克多教授。”
精灵鼠似乎陷入了回忆。
开始讲述一个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故事。
“那时候的您，是帝国州立大学的首席生物学教授。”
“基因工程领域的权威，风光无限，受万人敬仰。”
“而我，杰瑞米，只是您数百名学生中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”
“我还记得，您当初的研究方向，您毕生的热情，都倾注在基因工程上。”
“您痴迷于dNA的双螺旋结构，坚信通过编辑、优化、融合基因，能够创造出更完美、更强大、更适应环境的新生命，甚至……”
“重塑人类自身。”
“您常说，那将是通往上帝领域的钥匙。”
“但是，好景不长。”
“唉……”
精灵鼠微微低垂了脑袋，模拟出一个叹气的动作。
“您在一次跨物种基因嵌合实验中，发生了可怕的意外。”
“爆炸带走了您的右手，身体也遭受了严重的辐射污染。”
“您上帝领域的梦想，连同您的右臂一起，被炸得粉碎。”
“一夜之间，您从神坛跌落。”
“学术界的口诛笔伐，媒体的肆意嘲讽，投资方的纷纷撤资……”
“您名声扫地，整个人也变得阴郁和偏执。”
“最终，您被大学体面劝退，美其名曰回家休养。”
“我们都为您感到惋惜，像我这样的学生，更是觉得……”
“一个时代的天才，不该就这样陨落。”
“而我，因为成绩还算出众，加上……”
“嗯，一点小小的运气和钻营，很快顺利毕业，并且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线。”
“我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……”
“被选入西国最高机密级别的生物研究计划。”
精灵鼠发出一声苦笑。
“那个计划的名字……”
“叫达尔文进化研究计划。”
“旨在探索生命进化的终极可能，打破自然选择的桎梏。”
他一边讲述着，一边抬起机械手臂，在身旁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。
嗡……
震动声从平台下方传来。
紧接着，绝对黑暗中，骤然亮起了两点光芒。
那光芒起初只是两个光斑，但迅速扩大，变得两盏巨大探照灯。
不，那不是探照灯……
那是两只黄澄澄的眼睛。
精灵鼠似乎对眼前景象毫不在意，继续沉浸在故事里。
“当我怀着激动的心情，踏入达尔文研究所的大门时……”
“我惊讶地发现，您也在那里。”
“我兴奋地冲上去，向您问好，维克多教授！”
“然而……”
“您的反应很平淡，甚至可以说是冷漠。”
“那一刻我才明白，彼时的您，心中只剩下一件事……”
“如何恢复您的手臂，如何完成您被打断的上帝之作。”
“您对基因工程的追求，已经变得偏执，甚至是疯狂。”
“可那是几十年前啊……”
“以当时的技术，完美的肢体再生，几乎是天方夜谭。”
“而西国，正是抓住了您这份执念，以手臂再生为诱饵，将您也拉入了达尔文计划。”
“但很快……”
“在研究方向上，我和您出现了分歧。”
精灵鼠抬起另一只机械手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脑袋。
这颗脑袋的原主人，是一个在某个副本里被他杀死的高中生玩家。
选择这颗头颅，没什么特别的原因，只是他觉得……
显得年轻些。
“您的方向，依旧执着于基因本身。”
“您称之为基因融合与细胞重塑。”
“您认为，人类这具血肉之躯，在自然进化道路上已经走到了尽头。”
“您要在达尔文计划中，提取自然界所有顶尖生物的优异基因片段……”
“比如水熊虫近乎无敌的抗辐射基因，蝾螈神奇的断肢再生细胞，甚至某些远古病毒可怕的变异片段……”
“然后，通过技术，将它们融入人类细胞中，以此创造完美无缺的新人类。”
“或者说，神。”
“很快，您得到了大部分高层和研究员的支持。”
“大家都觉得，这才是通往神之领域的正途，是希望所在。”
“但是，我提出了不同的意见。”
精灵鼠的电子眼红光闪烁，语气渐渐坚定，甚至带着一丝狂热。
“我认为，肉体无论多么强大，都只是容器。”
“基因，无论多么完美，也只是构建躯壳的图纸。”
“生命的真正所在，是意识，是灵魂，是承载这一切的神经系统本身！”
“是意识对肉体的绝对掌控，是神经元网络的无限扩展与强化，甚至是……”
“意识的转移与永生！”
“我们因此爆发冲突，在学术上，在理念上。”
“但我最终，还是选择了妥协，或者说隐忍。”
“时间推移，在举国之力不计代价的投入下，研究取得了惊人的进展。”
“您距离成功，似乎只有一步之遥。”
“您梦寐以求的新手，似乎触手可及。”
“然而，就在曙光初现之时……”
“西国，选择了卸磨杀驴。”
精灵鼠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带着一种讽刺。
“一场意外事故出现了，基因病毒被释放……”
“他们抹去了一切。”
“或者说，他们摘取了胜利果实，选择了毁灭。”
精灵鼠笑了笑，笑声在深海十分空洞诡异。
“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，死了以后……”
“我们并没有消失，而是来到了这里。”
“这个光怪陆离、血腥残酷的惊悚游戏1.0。”
“来到这个游戏后，我艰难求生，改造自己。”
“我以为只有自己倒霉，被扔进了这个地狱。”
“谁曾想，当我历尽艰辛，终于加入一个名为钢铁开拓者的组织，第一次见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首领时……”
“我一眼就认出了您！”
“维克多教授！”
“即使换了一副躯体，即使气质空前强大，但那种眼神，以及对科学的偏执……”
“我不会认错。”
“而在您身旁，还站着一位金发碧眼、如同太阳神般耀眼的高大男人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人，就是未来的八神之一，日主……”
“阿波罗。”
“再后来……”
精灵鼠摇了摇头。
电子眼中红光流转。
“就是您数十年如一日，在这个世界里，继续您上帝细胞的研究了。”
“幸运的是，在这个副本里，您终于成功了。”
“您研究出了上帝细胞，一种理论上可以无限进化的终极生命单元。”
“这也是您现在，试图凝聚进化神格的关键吧？”
精灵鼠停顿了一下。
声音忽然平静，却有一种解开谜底的亢奋。
“但是，我想说……”
“您的方向没错。”
“追求最强的基因，创造完美人类，这没错。”
“可是，我的神经元与意识方向，同样没错！”
“甚至，更接近神！”
“并且……”
他抬起头。
“现在，命运，或者说某个愚蠢的女人，给我送上了一份天大的礼物！”
“一份足以颠覆一切，甚至能让我……”
“先您一步，登临神座的厚礼！”
哗啦！！！
随着他话音落下。
那两只巨眼，骤然变得明亮。
与此同时，平台四周，数十盏超大功率深海探灯同时亮起。
刺目强光撕裂了黑暗，将前方一直潜藏在深渊中的庞然大物……
彻底照亮！
呈现在精灵鼠的眼前！
那是一个何等恐怖的生命！
一尊高达数百米的漆黑巨影，静静矗立在深渊之中。
它有着近似人类的躯干，但下半身却是蜿蜒盘旋的蛇尾。
它的头颅像是人脸，但表情更加扭曲，充斥着神性威严。
它有着一头赤红色长发，而在赤发之中，还生着一对漆黑的龙角！
然而……
借着强光可以看清。
这尊巨人毫无生气，双眼空洞死寂。
身体关节处，还有许多黑色导管和金属架构。
它只是一具被拼合起来的巨型标本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神之躯壳。
【遭遇特殊存在：S级遗骸……】
【水神共工残躯！】
系统提示疯狂闪烁。
但精灵鼠视若无睹，反而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”
“常仪……”
“你犯下的最大错误，就是把共工的尸块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只是把它当成一件威力强大的武器，一件可以制造混乱的炸弹。”
精灵鼠张开机械双臂……
仿佛要拥抱眼前的神尸，声音充满了狂热。
“可是，这无论如何……”
“这可是一尊神的尸体啊！”
“是一尊曾经凝聚神格，拥有神位，在这个世界呼风唤雨的远古大神！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，在这深海中回荡。
“维克多！”
“你和黑白教皇，用尽各种手段，冒着巨大风险……”
“试图以自身为基础，凝聚出第九个神位，成为新的神只……”
“但是，有没有一种更简单、更直接、更高效的方法呢？”
精灵鼠双眼红光炽烈，仿佛两轮太阳。
“那就是……”
“直接夺舍一尊现成的神！”
“将他破碎的神格、残余的权柄、强大的神躯……”
“全部化为己有！”
“这样一来，登神之路，岂不是一片坦途？”
“一步到位，一飞冲天！”
他疯狂大笑起来。
虽然，眼前的共工尸体是拼凑起来的，神格早已崩碎……
但是！
在这具曾经拥有神格的躯体上，重新凝聚神格……
其难度和成功率，与维克多他们从零开始相比……
简直不可同日而语！
这，才是他精灵鼠敢于冒着被维克多察觉和被杀的风险……
与常仪虚与委蛇、暗中布局的真正原因！
也是他自信，能实现弯道超车……
后来居上的最大倚仗！
只要他能成功将意识与这具神尸融合，完成夺舍……
那么在未来，他凝聚神格后……
就能顺理成章继承水之神位……
成为新的第九神！
“看着吧，陛下……”
“不，维克多教授。”
“我会向您证明，您的上帝细胞……”
“远远不如我的意识进化方向！”
“您当初是怎么训斥我的？”
“杰瑞米，只有寄生虫才会整天想着占据别人的躯体……”
“您要创造的，是完美的新世界生物，是进化的未来……”
“而不是，怎么当一只钻进别人脑子里的吸血老鼠。”
下一刻。
精灵鼠的脸孔扭曲出一个狰狞笑容。
“可是现在呢？教授？”
“您呕心沥血，试图用上帝细胞打造神躯，凝聚独一无二的进化神格……”
“而我这只老鼠……”
“说不定，等您成功的那一天……”
“我也可以用同样的寄生虫方法，来夺舍您那具完美的上帝之躯呢？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在这五千米深的漆黑海渊中回荡。
被拼凑起来的共工残尸，依旧沉默矗立。
神尸无言。
硕鼠窃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