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：冰鐵

第30章：冰鐵

音樂協會總部，蘇菲大步流星，氣勢洶洶，腳步在木質地板上砸出急促聲響。

她猛地推開會議室，一掌拍在桌上，眼神凌厲得像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：「你瘋了嗎？竟然讓那蠢女人去北境？」

會議室裡，凱爾端坐長桌首席，札伯特和幾名幹部坐在兩側，無不瞪大眼睛，齊刷刷的看向蘇菲，又紛紛轉過頭，尷尬的看著凱爾，冷汗直流。

凱爾兀自看著手中的財報，淡定擺手，示意會議中止，與會者紛紛起身，魚貫而出。

蘇菲看著幾人離去，帶上房門，似乎冷靜下來，深吸一口氣：「我承認，我提過讓王城貴族隨行，更能展示帝都的決心，更對得起那些捐款，也更有看頭……」

她壓著嗓音，幾乎顫抖：「但王城裡那麼多貴族，我們明明有更合適的選擇，為什麼偏偏是她？」

「是嗎？」凱爾翻閱文件，不曾抬眼，只是淡淡道：「我倒認為，王城裡，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的選擇。」

「你是指最容易騙嗎？」蘇菲氣結，聲音尖銳起來：「誆騙一個腦子不清楚的小姐，協會這樣做，還有什麼尊嚴？」

「尊嚴？」凱爾抬眼，眸光漆黑如夜，語氣驟冷：「蘇菲，你以為你現在的尊嚴，從何而來？」

蘇菲猛地一震，瞬間窒息，喉嚨彷彿被無形的手掐住，臉色慘白。

凱爾審視著她，神情嚴厲。黑眸深沉，卻閃過一瞬鋒利的裂痕。

他原以為，這女孩和他一樣，從爛泥深淵裡爬出來，帶著黑暗的欲望與決心，但現在，他只看到一個倉惶顫抖的靈魂，沒有一點憤怒與仇恨。

垂下眼眸，凱爾闔上文件，動作俐落得如利劍入鞘，帶著森冷的決斷，彷彿將整個空間一刀封死。

他起身披上大衣，衣角割裂空氣的聲響，在靜默中格外刺耳。

「協會因何而貴？因何而得利？」凱爾腳步冷冽，一字一字如錘落鐵砧，「妳身為協會總幹事，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。」

蘇菲恍然意識到什麼，全身如澆了一盆冷水，癱坐下來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久久不能言語。

協會靠著炒作北境戰事，賺的盆滿缽滿，不論是金錢、利益、名望，還是未來的發展空間。

然而這一切，全賴一個曖昧的平衡。

王室不直接撥款派兵，而是走民間渠道捐款，就是不想推升北境戰亂的性質。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是，北境從來不被奧賽當成國土的一部分，而是邊境衝突的緩衝帶。

那裡民族複雜，紛擾不斷，部落衝突他們不願意插手，最壞的情況，也不過就是換一批異族，再和新的地域首領談判，封爵封地罷了。

北境風波再怎麼聲勢浩大，也必須維持在領主自控的地域衝突，帝國才能政治性的迴避掉對地緣外交，國內地域平衡等問題。

所謂捐款支持，要的就是可進可退，北境贏了，歸功奧賽王室，仁愛厚德。輸了，錯在北境，爛泥扶不上牆。

說到底，北境戰事能不能結束，他們不關心，但戰事升級，是絕對不允許。這是帝國的態度，也是協會的態度。

如果戰事升級，變成全國動員，所有資源都走官方渠道，那協會毫無利益可言。更不用說，凱爾大半收入來自商會，發生大規模的戰備，對他是弊大於利。

北境風波打造的是一個舞台，讓權貴表演，讓民眾狂歡。一個貴族前往戰區，是鼓舞人心的姿態，是萬眾期待的高潮，如果能帶回勝利的訊號，那將是盛宴的完美謝幕，但如果真出人命，可就不好玩了。

帝國貴族死在異邦人的手下，那可是關乎帝國尊嚴的國際事件，動搖王城，協會也必遭輿論反噬。

但如果是一個理想主義的千金，那就不一樣了。

以仁愛與慈善為名，一切都能更好收場，甚至又能再包裝成一個故事，以勞倫提斯家族和文藝圈的關係，無論結果是好是壞，都是一個流芳傳頌的「美談」。

「妳如果感到罪惡，那大可不必，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，比你還清楚。」凱爾大步離去，如同掠過黑夜的疾風：「該清醒的是你。」

門在身後闔上，如鎧甲扣合，冰冷森然，似不容置疑的冷意，又似鐵印重落的終結。

蘇菲趴在桌上輕喘，全身浸濕了冷汗，彷彿經歷了一場夢魘，驟然清醒，遍體冰涼。

一直以來，她到底在做什麼？

一開始，是想對父親復仇，想要踩碎那些貴族，嘲笑他們，將他們玩弄於鼓掌之間。但短暫的快意過後，她得到了什麼？

她以為自己能呼風喚雨，操縱漩渦，驀然回首，自己已陷在漩渦之中，動彈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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凱爾走出協會，商人萊恩已侯在馬車邊上，上前行禮。

凱爾擺手，示意上車說話，他時間緊湊，每次出來，所有事情都得加緊完成，不能耽誤了少爺。

誰知跟上車的不只萊恩，還有派在瓦爾克身邊的僕從安德烈，凱爾蹙起眉頭，無奈地揉揉額角：「說吧，瓦爾克又怎麼了？」

瓦爾克是完美的雪地戰士，從情報來看，也是個軍事人才，他身上有太多很有份量到元素，血統純正的領主兼部落長之子，滿手鮮血的斯諾瑞族戰士，威震北境的雪原之狼……

但在王城，凱爾最看重的，是他英俊又充滿異域風情的臉龐，兼具貴氣、傲慢與野性，完全戳中奧賽貴族的審美，是最完美的宣傳機器。

他以為年輕戰士，有美酒和女人就可以安撫，可惜人家不買帳，一天到晚追著他問反攻進度，跟討債一樣，把他的幫持當成理所當然，也不想想是誰拉他一把的。

「派對上，差點打了幾個少爺，不過無妨，大家覺得很有異域野性，都很開心。」萊恩一派溫和儒雅，卻遞上一疊請款單，都是走動打點的收據。

凱爾嘆了口氣，手上倒是乾脆利落的簽字，誰叫人家現在是他的募款明星呢，都得讓著點。

瓦爾克油鹽不進，一門心思只在戰場，跟他說政治謀略什麼都是浪費時間。他叱吒戰地，被控制在王城，如同關進籠裡的野獸，躁動不安也是可以理解。

凱爾忽然想起少爺說的小白鼠實驗，摩挲著指尖，眼底閃過一絲柔光，嘆道：「還是找點什麼事給他做，省得多生事端。」

「我們正是要和您討論此事。」萊恩眼眸一亮，舉手攤開掌心，掌中是一枚原礦吊墜，正是協會的捐款贈品。

這種獨產於雪原的灰藍原礦，是北境重要的經濟來源。當地會將它打磨成裝飾品、吊墜、護符，在部落文化中有象徵意義。但對於外界，不過是廉價的次等鐵礦，還比不上一杯香醇的紅茶。

灰藍色調的美感，地域特色，文化符號，加上低經濟價值，此次拿來作為北境戰事的捐款紀念品，再適合不過，風靡王城，幾乎人手一條，蔚為時尚。

「這種雪原礦石，材質粗糲，不僅不純，還帶脆性，僅能燒成劣質粗鐵。一直被當成次級材料，但其實一直沒有人開發研究。」萊恩舉起吊墜，展示原礦在陽光下的冷光：「但安德烈打磨的時候，意外發現它的內裡，遠比表面的粗鐵更堅硬。」

「沒錯，它被小看了！」安德烈急切插話，聲音難掩興奮：「我嘗試用低溫熔煉，發現它在低溫下不僅不脆，反而更堅韌，普通鐵早就碎了，這東西卻能熬過，我用壓力測試，甚至比普通鐵礦更耐衝擊。」

凱爾目光一動，靜靜注視。

「我分析了它的成份，晶體結構複雜，所以在高溫下不易分解，煉製困難。」安德烈喋喋不休，語速飛快：「可這正是它的價值！能抗住高溫、低溫的礦石，一旦熔開，就是比鋼更強的金屬！」

「它不是劣質，是太堅韌，是我們技術不到位，白白糟踏。」紅髮青年越說越激動，手勢比劃不停，像是要把身體裡的火漿全數傾出：「我們應該嘗試特殊火候，或是特殊的助熔劑，我們可以將它的美麗與強大，真正釋放出來！」

「這不是普通的鐵！他強如鋼性如冰，不好則碎，好則融雪，雪凝成鋼，堅不可摧！」安德烈猛地拔高聲音，眼神熠熠生光，幾乎帶著狂熱：「是冰鐵！雪與火淬鍊的冰鐵！」

車廂裡一瞬靜默。只有安德烈粗重的喘息聲，在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
看著年輕的紅髮狂徒，凱爾挑眉，沉思不語。

他把安德烈調回城裡，是因為他是冶金學畢業的，對礦石有經驗，派他看著瓦爾克，順便盯著捐款小物的品檢製作，結果這小子，竟然把紀念品丟到火裡熔煉。

凱爾執起礦石，細細端詳。這個粗糙的東西極其低廉，如果他們能率先開發出他的價值，那收益不可估量。

沉吟片刻，凱爾問道：「你們有幾成把握？」

「把握？您還在說把握？這可是雪與火的奇蹟……」安德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，被萊恩即時制止。

「若要談把握，沒人能抓得準。」萊恩目光鎮定，語氣沉穩，淡笑著解釋：「但我們已請學者初步評估，證實確有前進空間。或許需要時間，但方向是正確的。」

像似想起什麼，萊恩適時補充：「我們可以邀請瓦爾克先生參與，暗示他是關於武器研發，他也好靜下心來，避免生事。」

他停頓片刻，壓低聲音，終究說到點上：「這不是一筆小生意，而是一場長遠的投資。當前我們與北境有近乎壟斷的關係，先生，莫要錯失良機。」

凱爾垂首，把玩著手裡的原礦，在陽光下泛著冷藍色光澤，邊角粗糲，冰涼的觸感滲入指尖，像一枚尚未甦醒的利刃。

他沒有立刻開口，只靜靜凝視。

腦海中浮現的，是列隊的鐵甲兵、呼嘯的戰車、以及冰鐵錘鍊出的長劍。

若真能煉成此物，那麼，北境將不再是貧瘠之地，而是重要的資源產地，戰略、經濟價值，將不復以往。

一縷難以言說的星火在血裡竄動，彷彿看見陽光下飄逸的金髮，燦燦生輝，與冰鐵寒芒交織成光。在深不見底的黑淵裡，野火燎原。

懷錶在掌心轉動，凱爾垂下眼簾，面色看不出情緒。

「那就試試吧。」

聲音很輕，如封蠟融落，落在不可告人的密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