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：熔金

第54章：熔金

艾倫一早就覺得不對勁了。先是來了一堆老前輩，將少爺的飲食起居，衣服住行，一樣一樣都問了遍，還上手檢查。不知是查勤還是入主。再回想凱爾管家昨夜的話，愈發惶惶不安。

凱爾管家被拔了？

那他可怎麼辦？忐忑不安的旁敲側擊，反覆試探，一個老僕從見四下無人，壓低聲神秘兮兮的告訴他， 「凱爾管家要當騎士啦，哪還能做這些事?」

凱爾管家要發達？

那他不得也是熬出頭了？艾倫狂喜，再回想凱爾管家昨晚的話，莫非是要讓他補位，提拔他當管家？艾倫樂不可支，躲回房裡手舞足蹈，急不可耐。

後來消息傳來，凱爾授劍一事，被少爺給攪黃了。

「艾倫，少爺回房了，你還不去伺候，在這裡偷懶。」一個老僕從經過長廊，見來艾倫垂頭喪氣的坐在樓梯間，忍不住叨念。

艾倫只是捧著心口，哀怨道：「一天天的，我這小心臟可受不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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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洛無精打采的趴在床上，整張臉埋入枕間，蔫巴巴的沒有一點精神。

凱爾肯定生氣了吧。自己說了那些傷人的話，他聽了肯定很難過。

米洛側過身，蜷縮起來，煩燥的抓撓著自己的頭髮。有什麼好生氣難過的，他說的都是事實，一個私生子竟敢癡心妄想，不好好去搞自己的宏圖大業，還想著在公爵身邊升遷晉級嗎？真是白日做夢。

不過，好像的確是這樣的。

米洛翻身，仰躺在床上，看著頂上的掛毯發呆。原劇說，在男主落罪前，一直是想得到公爵的認同，直到希望破滅，但是……

凱爾希望的到底是什麼？

他好像從來沒認真想過，在走上復仇登峰的道路前，男主初心，盼望的到底是什麼樣生活？

認祖歸宗？父慈子孝？庸庸碌碌的在公爵府過完一生？

想起凱爾立於身畔的身影，姿態優雅，神情恭謹。低垂的睫毛，掩去目光，看不出一點情緒。

「啊啊啊好煩……」米洛雙手亂揮，雙腳在床上一通亂蹬，把床褥踢的散亂，皺起千千摺痕。

搞什麼，他可是惡毒男配，不是什麼白蓮花。管男主想要什麼，都不重要。惡毒少爺只管做好少爺自己的事，以前更過分的話都說過、更殘忍的事都做過，他對他的懲罰折磨有少過嗎……

那時，凱爾跪在身下，陰影中看不清臉色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在隱忍什麼，然後張開嘴，含住他的……

「不對不對！不是這個！」米洛抱著腦袋，在床上滾來滾去。閉上眼睛，努力在記憶中搜尋懲罰凱爾的快意。

手起鞭落，精壯的身軀破開一道道紅痕，肌肉緊繃，浮起薄汗，汗水滲進鮮紅的傷口，與血珠混在一起……

痛嗎？

黑眸微抬，幽如深淵，米洛沒由的心頭一糾。

「怎麼回事？」米洛坐起身，捧著胸口，只覺得氣悶胸滿，好似被巨石壓住，愈發喘不過氣。

這是原角的情緒？他心軟了？他內疚了？米洛驚疑不定，細細品味，猛地驚覺，不知何時起，他和原角的情緒連結變弱了，或是，他自己的情緒變強了。

「給力啊，不要被奇怪的東西蓋台了。」米洛拍著心口，胡言亂語：「沒事，肯定是wifi還是藍牙出了問題，過幾天就好了……」如果你也不在了，這任務就真的一點樂趣也沒有了，日子過得還有什麼盼頭。

「哎唷，別人的系統都是積分獎勵，商城寶物，我怎麼除了懲罰就什麼都沒有。」米洛哀嚎躺倒，四肢亂揮亂踢的在床上鬧騰，嘴裡直嚷：「不公平！不公平！」

不知發洩了多久，才漸漸安靜下來，米洛有氣無力的躺著，喃喃自語：「這麼多年都這樣了，現在才心軟，未免太矯情了。」

況且，他有什麼好內疚的，都是假的，都只是磨礪男主的砂石，日後男主要面對的boss可多了去了，與那些腥風血雨的魔王相比，蠢壞少爺做的事，跟惱人的蚊子一樣，不足掛齒。

在男主心裡，他大概連反派都算不上吧。凱爾遲早會忘了他……對嗎？

米洛愣愣出神，心底空空的，悵然若失。

凱爾恨公爵，恨公爵府，恨這個世界。而他惡毒少爺，恐怕連被恨的資格都沒有。

他只是推動命運之輪的一記鐘鳴。

粉唇微勾，笑裡帶著一絲自嘲。

正感慨間，一個面生的老僕從敲門進來，說道：「少爺，凱爾管家來了。」

米洛眸光一亮，轉瞬又暗了下來，撇嘴道：「來做什麼？」

老僕從躬著身，語氣毫無起伏：「奉公爵指示，凱爾管家外出公務，來與少爺告假。」

「他倒是禮數周到。」米洛哼了一聲，語氣有些發酸：「他去哪我管的著嗎？讓他愛去哪去哪。」

「凱爾管家說，您之前吩咐過，他要外出一定得當面跟您稟報。」

「虧他還記得。」米洛皺皺鼻子，心頭一暖，卻又更加煩悶，胸中彷彿堵了什麼散不開的東西，教他愈發難受，語氣更加不耐煩：「叫他別來煩我。」

老僕從不熟少爺品性，應了一聲就要去回。剛進來的艾倫見狀，趕緊步到少爺耳邊低語：「凱爾管家出城，要明天才回的來。」

「等等！」米洛驚呼。

老僕從回過身，靜待示下。米洛盯著他沉默了一會，才終於說道：

「你去告訴他，以後沒事不用過來了。」少爺咧嘴一笑：「我要罰他，自會叫他來。」

看著老僕從應聲離去，艾倫心下徬徨，少爺過去可沒離過凱爾管家一天啊，這都幾天沒說上話了。難道凱爾管家要失寵了？

艾倫惴惴不安，一面給少爺奉茶，一面說道：「少爺，您在生凱爾管家的氣嗎？他這幾天都忙的沒睡，昨天半夜還來問您呢，關心著您的病況，也不敢進來打擾您。」

米洛呆呆的聽著，微側過頭，看著艾倫擔憂的目光，有些恍惚，蜷起手指，慢慢垂下眼簾。

沒什麼好心軟的，這世界上到王子，下到僕從，除了男主和主角團，還有誰有好下場，真要心軟，那可心軟不過來呢。

最終都是只有男主的世界。

「去，給我弄尊神像來。」米洛睜開眼，看著艾倫目瞪口呆的表情，淡定吩咐：「我要潛心祈禱。」

什麼都別管，他只管祈禱，今晚沒有限時任務就好，其他都不想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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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，拉姆農場的屋舍卻燈火通明。

凱爾管家一行人馬連夜奔來，深夜突襲，農場主和幾個管事都是匆匆忙忙的起來迎接，殷勤接待，面色難掩惶惶。

一行人行至畜舍，跟來支援的買辦查爾斯，走在凱爾身後，還沒靠近，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惡臭，臭不可聞，捂著鼻子說道：「我去帳房看看。」就趕緊開溜了。

凱爾走了進去，靴子踏入泥地，耳邊傳來牛隻低沉的哀鳴。幾個工人候在畜欄旁，一頭乾瘦的牛倒臥在稻草上，呼吸急促，眼白泛紅，口邊帶血的泡沫。

凱爾凝視片刻，又跟著農場主指引，查看其他病畜和欄舍的情況。農場主一面說明，一面偷瞧他臉色，頻頻拭汗。

好不容易繞了一圈，場主引著凱爾到會廳勘座，凱爾就著僕從端上來到水盆洗了手，邊洗邊說的隨意：「過幾天，會運來15頭牛，40頭羊，你再看著辦吧。」

農場主一愣，面露遲疑：「凱爾管家，現在這裡都是病畜，運新畜過來，只怕……」

「是王子殿下的意思。」揮退僕從，凱爾執起茶盞，擺手示意農場主落座：「殿下仁德，體恤民苦，一番好意施恩於民，你也該從善如流才是。」

農場主在凱爾身邊坐下，惶惶不安，嘴裡只是「是、是」的應著。

凱爾又說：「我會再撥派獸醫和藥品，務必悉心照料，每日檢疫，分類管理。別辜負了殿下的心意。」

農場主暗暗苦笑，農場關閉，多少人都吃不上藥了，反倒給這些救不回來病畜吃，何等諷刺。到底知道其中玄妙，面上擺出感激涕零的模樣，哽咽道：「感念白金之光的恩澤，我們必定日夜照料，斷不會叫牠們一次全死絕了，必得讓殿下洪德，長長久久。」

這話說得極不漂亮，彷彿新畜必死無疑，感恩戴德之中，竟有些許埋怨。

但凱爾只是點點頭，又說：「把守衛減半，以後只管交通大道，其他村道馬路一概不管。只管白天站崗，入夜後也不必管。」

農場主有些心虛，試探道：「凱爾管家，是有什麼問題嗎？他們做的不好嗎？」

「不，你們做的太好了。做得太好，不出問題，反而讓人覺得有問題了。」凱爾舉杯輕抿，低聲冷笑：「看不見的都不必去管。有誰到處打探，到處悠晃，你也不用跟他們說，就讓他們自己看吧。」

農場主憂心忡忡：「可是，若畜病的消息傳開，謠言煽動，只怕市場的糧價……」

「喔，你說這個，我倒忘了。」凱爾放下茶盞，目光微抬，黑眸閃過一絲狹促：「要不……把你倉庫裡囤的東西，投入市場。」

「凱爾管家、凱爾管家……那、那是……」農場主聞言大駭，神情驚懼，雙唇蠕動，結結巴巴道：「那是農場最後的存糧啊！沒了那些，要這一大莊子的人今年冬天怎麼過啊。」

「是嗎？倒是我誤會你了。」凱爾摸著下巴，似在評估，唇角卻若有若無地勾起：「工人們都吃不飽飯，倉庫卻是滿的，總有閑話，說有人要囤貨謀利，中飽私囊。」

「冤枉冤枉，凱爾管家明鑑。」農場主慌忙起身，驚惶萬狀：「那是節約、是配給。疫病不知何時轉好，沒了牲畜下田，秋耕不濟，也沒了肥料……」

凱爾直接打斷，話音平緩，字字清晰：「盤商舉報，農場供應不濟，他們從四周各地調貨，用高昂的快馬運輸，舟車勞頓，遠道而來，市場卻總有不明糧食流入。分走一杯羹不說，還破壞了行情，告到城裡，驚動了王子殿下，你如何說？」

農場主駭然，喉頭滾動，半天說不出話。他是看價格大好，一時動了貪念，盜賣公糧，卻忘了動了別人的買賣，招人眼紅。

農場主渾身發冷，四肢發顫，幾乎看到自己落獄受審的場景，卻忽然轉念，凱爾管家已經捉摸了大概，大可帶著騎士來封倉查糧，這會還坐在這裡說半天話，當下福至心靈，撲的一聲跪到在地，哭道：「凱爾管家救命！是我糊塗，是我糊塗！」

「此次疫病，農場也損失不少。也虧你積極運作。」凱爾起身扶起農場主，好聲寬慰，突然壓低了聲，語氣含笑：「五倍算什麼？疫病的消息傳開，能翻十倍。」

農場主一愣，不知何意，眼角還掛著淚珠發懵。

「我會支你一筆金費，重整欄舍的名義。」凱爾拍了拍農場主的肩膀：「去把盤商們搞定。」

農場主冷汗直流，眼珠轉的飛快，思慮百轉，一會憂一會喜，一會驚一會懼。心下思忖：凱爾管家是想上車？那都還能轉圜，說不定還因禍得福。只是凱爾管家胃口恁地大，還要框盤商進來翻十倍，風險卻都在他身上。

他對內藏有餘糧，最多就是侵占、盜賣公糧。但對外聯合盤商囤貨，那可是壟斷市場，哄抬物價，涉及整個西北區域……

農場主越想越驚，越想越怕，左右琢磨，終是不敢，正想再擠出幾滴眼淚討價還價，卻聽凱爾又說：

「此次疫病，公爵大人損失巨大，財損則矣，還損了名望。」凱爾悠哉品茶，話音悠揚：「是體諒疫情，減免明年稅幣。還是徹查農場，究責查辦……」

凱爾抬眼，看著農場主慘白的面孔，微微冷笑：「一切都在你身上了，農場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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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凱爾一行人馬疾馳回府時，已是次日傍晚。凱爾遠遠就見艾倫守在馬廄等他，心頭一喜，甩開韁繩，翻下馬來問道：「少爺有事？」

艾倫乾笑一聲，說道：「少爺說，要罰凱爾管家三天薪餉。」

凱爾嘴角輕抿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，說道：「好，我這就去和少爺領罰。」

「少爺說，不用您過去了。」艾倫不敢看凱爾的眼睛：「說讓您記上，去帳房直接扣錢就是了。」

凱爾頓住，黑眸暗了下來，沉默的看了艾倫一會，又轉過身走出幾步，目光投入麗色成綺的晚霞之中，看著那落日熔金。

不是說罰他，會叫他去嗎？他日夜疾馳的趕回來，真的不想見他？

「扣錢？」和凱爾一塊回來的查爾斯問道：「有說是什麼原故嗎？」

「沒有，少爺只是叮囑，一定要讓凱爾管家知道便是。」艾倫嘆了口氣：「少爺這兩天有些奇怪，總是發呆，還請了尊光明神在房裡，日夜禱告，唸唸有詞也不知在說什麼。」

查爾斯嘖嘖稱奇：「少爺怎麼突然虔誠起來了？莫不是著魔了吧？公爵大人不管嗎？」

艾倫搖頭：「醫生說，少爺可能受了刺激，有個寄託也好。再說，禱告不就是求個內心安定，出入平安之類，不是壞事。」

聽著兩人一言一句的討論，凱爾靜默不語，看著夕陽，不知在想甚麼，雙眸微瞇，彷彿在晚霞餘輝中，感受到一點點暖意，身體也漸漸熱了起來。

這樣就夠了，只要你心裡還有我。一切就交給我吧。

「查爾斯。」凱爾側過身，黑眸映著霞光的異色，嘴角勾起，帶著興味：「你覺得，打通關係，與王子傳遞消息，大概要花多少錢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