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：不語

第65章：不語

昨日夜裡。

米洛徹夜未歸，這可把艾倫急壞了，老僕從們倒是老神在在，十分淡定：「少爺來人傳話了，在市中心的哈特旅店投宿，總管先生派人去看了，少爺和騎士們待在一塊，一切安好。」

見艾倫仍在擔心，老僕從寬慰道：「少爺年少，玩心肯定是有的，不出事就都沒事。再說，這事細究下來也不好看，只是惹大人生氣而已。你也該學會什麼該看，什麼不該看，才能替主子省心。別操心了，就當放個假，歇一晚吧。」

艾倫急得跺腳，又不好發作。只能無頭蒼蠅似的亂轉，轉著轉著，莫名其妙的轉到馬廄，見馬克一個人在裡面，像是找到宣洩口似的，衝過去就開始叫嚷：

「壞了壞了，少爺在外留宿，凱爾管家知道肯定要罵死了！」

馬克正半蹲著，將一條馬腿穩穩扳在膝上，不緊不慢的修著蹄甲，聞聲只是抬頭看他一眼，不予理會，兀自修剪。鐵刀刮過，沙沙作響。

「這王城是有多大呢？好好的不回來睡，睡到外頭去了。」艾倫端著下巴，在一邊來回踱步：「這裡頭肯定有事，就是不知道是什麼事。」

馬克修完，放下鐵刀，拎起油布擦拭馬蹄。

「少爺是不是玩過頭，不願回來？」艾倫愁眉苦臉：「還是喝多了？喝吐了？發酒瘋鬧騰去了？」

馬克拿出新的鐵蹄，貼上馬蹄，比了比位置。

「你說照顧少爺，我肯定是比較上心的，偏偏少爺總是不讓我跟。」艾倫語氣急促，越走越快：「那些騎士哪懂的照顧少爺呢？左右沒人，這可怎麼辦呢？」

噹——。

馬克一榔頭敲下去。

「欸？」艾倫停下腳步，靈機一動：「你說騎士為什麼不帶少爺回來？就是醉了，也是回府比較好的，他們該不會是要搞什麼偷雞摸狗的事？這可不行，帶壞了少爺可怎麼好。」

噹——噹——噹——

鐵蹄一點點敲緊。敲得穩，也敲得有節奏，像是在替艾倫的話打拍子。

艾倫仍在喋喋不休，卻被那節奏帶得更起勁：「要我說，少爺多出去跑跑轉轉，散散心，肯定是好的，但還得是我跟著看著，不然一群人玩的瘋了，還有誰照顧誰呢？歐恩先生也真是的，他明明答應過我，一定會看好少爺的。」

榔頭停了，馬克開口：「你認識歐恩？」

艾倫一愣，奇怪道：「少爺的貼身騎士，我當然認識，都很熟的。」

「你老是跟騎士好。」馬克不冷不熱：「不好。」

「我哪有老跟騎士好，我跟大家都很好。」艾倫莫名其妙，又恍然大悟的一捶掌心：「喔，我知道你說什麼了。你忘了，在別墅那會，凱爾管家不是讓我管過酒冊嗎，那時候就相熟了好多侍衛騎士，現在也都還好著呢。」

艾倫大概有些得意，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：「我也不怕你說，凱爾管家都知道的，還讓我顧著別生份了，說總有用處。」

馬克把馬腿放下，又牽起另一條，低頭修蹄。

艾倫抓了抓頭，又自顧自的思慮起來：「不過他們親衛隊的騎士，還是比較不一樣。精實、幹練、訓練有素，親和有禮，我倒想放心，只是歐恩先生模樣過份英俊了，和少爺出去會不會招蜂引蝶？希望不要惹什麼麻煩。」

馬克敲起鐵蹄，越敲越響。

艾倫隨手捏起幾枝碎乾草，琢磨道：「少爺要不是醉的太難看，不好回來。就是真的醉的不行了，車也坐不了，吐的暈的厲害。」

馬克把第二隻馬蹄也釘好，站起身來，拍了拍手上的鐵屑。馬打了個響鼻。馬克拿起刷子，慢慢給馬梳毛。

艾倫嘀咕不停：「騎士們肯定照顧不來的，說不定自己醉的更厲害，你說沒人伺候，少爺要是生出病來可怎麼好？」

馬克刷著馬背，語氣平平：「去跟凱爾管家說。」

「我也想啊！」艾倫抱頭叫嚷：「偏偏凱爾管家也不在，就這麼剛巧。」

馬克停頓了一下，似是明白了什麼，沒有說話，刷子繼續刷。

艾倫長長嘆出一口氣，蔫了下來。馬廄裡只剩下穩定的刷毛聲，馬偶爾的鼻息，和唉聲嘆氣。

「不行，我還是放心不下。」艾倫忽然跳了起來，跑向自己的馬房，打開柵門，鑽了進去。

馬克拿著刷子，跟在他後面：「你要去哪？」

艾倫七手八腳的裝上馬鞍：「我要去旅店看看。」

「現在？」馬克望了一眼窗外漆黑夜色：「守衛已經關門了。」

「我是誰？我可是少爺的貼身僕從。」艾倫牽著韁繩，就要將馬拉出來：「我要去服侍少爺，誰敢攔我？」

馬克關上柵門。將艾倫一人一馬都關在裡面。

「……你在幹嘛？」艾倫眨眨眼，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。

「你要去找歐恩。」馬克將柵門落了鎖：「不好。」

艾倫好半天才反應過來，扒著柵門，氣急敗壞：「喂！你有病啊！你抽什麼風，快給我開門！」

馬克默默的收拾好工具，提起油燈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艾倫還在搖著柵門抓狂，似乎還沒有要歇息的意思，便將油燈掛好，留給馬廄，自己關門離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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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洛回來的時候，見到的是在馬廄睡了一宿的艾倫，嚇一大跳：「你怎麼搞得比我還遭？我一不在，就徹夜狂歡了？快躲回房裡去，別在我跟前晃。」

艾倫哀怨的看少爺一眼，見他容光煥發，哪有一點宿醉的樣子，欲哭無淚。當下搖了搖頭，身體卻是很爽利的拐回房裡，倒頭睡起大覺來。

米洛心情頗好，坐在桌前，命僕從取來珠寶盒，拿出幾樣寶石首飾，一件件品賞把玩起來。

紅寶石瑰麗鮮豔，若是配上黑色，倒像黑暗中開出的紅火，只是過於醒目了。祖母綠蒼翠欲滴，卻像夜林裡的幽光，有幾分滲人。

藍寶石沉著克制，如星夜凝成的冷光，倒也相稱，只是死板的像個公務員。黑曜石深邃無垠，彷彿將人吞進夜裡，再搭上黑色，不就是全身黑不溜秋的烏鴉嗎。

米洛不由得嗤笑一聲，正自得其樂間，忽然聽到一聲怪腔怪調。

「蠢貨——！蠢貨——！」

米洛大喜，當即起身，循聲走到門口，只見幾個僕從正小心翼翼的傳進一只蓋著絨布的鳥籠。

「快！快打開！」米洛急不可耐，僕從拆開絨布，果然是別墅的玹璃金鸚鵡，正在籠子裡上躥下跳。

米洛打開鳥籠，金鸚鵡跳了出來，停在少爺掌心，走了幾步，又撲騰到少爺手臂上，一聲鳴嚷：「回頭——找你算帳——！」

米洛笑了開懷，捧著肥鳥差點沒親上一口，叫道：「你們倒是聰明了一回，還知道給我將這寶貝送來。」

「是凱爾管家送來的。」那面生的僕從說道：「凱爾管家昨日去別墅盤點，剛剛給帶回來的。管家說這金鸚鵡雖照料的好，但到底需要相伴，少爺一向與牠親近，特意吩咐送過來。」

米洛哼了一聲，臉上漾開甜蜜蜜的笑意，說道：「擅作主張，還讓我替他收拾？你去告訴他，罰他兩天薪餉。鸚鵡留下。」

僕從暗暗咋舌，應聲而去。

金鸚鵡踏在桌上，去啄那紅光璀璨的珠寶， 米洛手壞的去戳那肥墩墩的鳥屁股，心底暗笑：好傢伙，明知道如何教他高興，還故意留一手，回頭可要好好收拾他。

想了想便來了主意，就這麼捧著金鸚鵡來到側室，毫不客氣的搖醒艾倫。

米洛笑意盎然，眼睛瞇的狹長，唇角勾出斜斜的弧度，是毫不掩飾的狡黠：「我有個任務交給你，你可仔細聽好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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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中心的精品店街，行人稀疏，來往冷清，光亮氣派的大玻璃窗框裡，隱約可見店主和店員坐在櫃檯後，不曾言語，有些落寞。

艾倫推開精品鐘錶店的門，門鈴清脆一響。

店員掃了一眼，立刻起身迎了上去，禮貌問道：「先生需要什麼？」

「找懷錶。」艾倫目光在展櫃瀏覽，努力回想著凱爾管家的懷錶樣式：「銀殼的，低調體面的，精緻簡單的。」

店員瞬間明白什麼是低調又體面，精緻又簡單，略微停頓，歉然道：「很抱歉，先生，店裡現在沒有。」

艾倫眉毛一挑：「沒有？」

店員禮貌俯身，從容致歉：「最近沒有。」

艾倫奇道：「你們鐘錶店，連個懷錶都沒有？」

「懷錶有，您要的那樣沒有。」櫃檯後的店主站了起來，語氣有些無奈：「最近城裡查得緊。很多商團都不進城，知名工匠師也出逃許多，高檔製品只能暫時撤下。」

出逃？艾倫不明所以。

「您不知道嗎？」店主走了過來，說道：「最近北境出了叛賊，燒殺擄掠，甚至跑到皇家獵場放火，猖獗的很。」

店主瞄了一眼窗外，湊近了些，壓低了聲道：「聽說與城內有些牽連，查了很多文藝協會。」

艾倫轉了轉眼珠。

「現在留在城裡的，都是些不入流的師傅，那些製品我們不賣的。」店主面露遺憾，苦笑道：「工藝圈出了這事，暫時都沒好貨。您下個月再來吧。」

艾倫不可置信。北境的事他知道啊，最初還是他苦苦去找人寫小報的呢，但這有什麼相干。狐疑道：「查的是文藝圈，關工藝什麼事？」

「查的是文藝、工藝，還是藝術，誰又分得清呢？說抓就抓，上頭一句話的事。等封條貼到門口，再分也來不及了。」店主笑意淡淡，順手拿起一只錶件品賞，語氣帶了些許自豪：「再說，我們這行，本來也算是頂尖的藝術。」

查的是斯諾布朗風潮，關你們什麼事？你們搞不清楚狀況，忙什麼忙啊？

艾倫吐槽不能，卻不知道，音樂家的樂器，畫家的雕框，劇院的舞台，雕塑的鑄模……都離不開那些名匠大師。往來的也不只是訂單，還有墊資分利、酬庸人情，牽連極深。

真正懂營生又人脈廣的名匠，跑得甚至比文藝圈還快。

艾倫思慮不到那些，只是慌張起來，心裡直叫不好，不知回頭如何跟少爺交代。少爺雖從不罰他打他，但那嘴巴可壞的很，這要是空手而回，少不得一頓奚落。

店主見他臉色一青一白的，又打量他衣著不俗，看著就是大府邸的僕從，而且地位不低，心念一動，輕輕放下手中的錶件，說道：「先生若是著急，我這裡倒還藏著一件珍品。」

說著店主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，撿了一把銀製雕花的，移步到一側抽屜，開鎖抽開後，從裡頭又掏出一把漆金小鑰匙，側身蹲到櫃檯下，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沉甸的胡桃木盒。

盒身漆得溫潤平滑，盤著細細金線紋，在燈下泛著柔亮。店主小心擦拭過盒子，輕輕打開。

黑色絲絨布料中，靜靜躺著一只懷錶。

懷錶是金色的，不是俗豔的金，而是柔和啞金的光澤。古典雕紋細細壓刻，並不繁冗，乾淨流暢，像似要將金芒沉下去，浮起低調的奢華，十分雅緻。

沒有半分張揚，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尊貴。只要看一眼，就能感覺出那種份量。

艾倫看著，並未伸手。

「鐘錶大師，古斯塔夫製造。」店主戴上手套，小心地將金懷錶取出，托在掌心展示。

「大師晚年的作品，沉澱的美，隱藏的光。」他語氣平靜，目光綻亮，盡是藏不住的驕傲與崇敬。指尖在錶殼上的細紋浮動：「看這裡，不是雕花，是手工壓紋。紋路壓得極淺，只有在光下才會浮出來。遠看乾淨，近看才見工藝。」

手掌搖晃，金殼一閃，艾倫只覺得一瞬眩目。

「裡面用的是三橋機芯，走時極穩。每日誤差不過數秒。」店主輕輕按開錶蓋：「表蓋內側有防塵結構，外出佩戴也不怕風沙。極致工藝，傳承百年。」

店主又將懷錶翻到背面：「大師遺品，僅此一件。」

艾倫沒聽那些花里胡哨的，只是看著那錶，確實低調又體面，精緻又簡單。可少爺說要一樣的，一時十分苦惱。

店主見他沉默，笑著問：「是要做什麼用途呢？」

艾倫仰頭，回想少爺笑盈盈的臉，笑的讓人心裡發寒，說的是：提醒他，抓緊時間，可別再怠慢了我。

艾倫乾笑一聲：「送人的。」

「那就對啦。」店主輕輕闔上錶蓋，置入盒中，竟順手包裝起來。

「銀是習慣。」店主笑的自然：「金才是心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