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：黑鎧甲

第66章：黑鎧甲

初冬的斜陽落在公爵府前庭，在茫茫薄寒中帶來絲縷暖光。

一輛黑漆馬車緩緩駛入。兩匹駿馬毛色如墨，長鬃飛揚。烏木雕紋的車身線條流暢，金屬邊框泛著沉穩光澤。這不像馬車，反而像一件昂貴的古董藝術品。

前門敞開，侍衛列隊讓開道路。

馬車停下，穩穩停在紅毯上，車門打開，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扶住門框，下一瞬，一隻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踏下。鞋尖修長俐落，皮面在陽光下泛著銳光，像精心打磨的黑曜石。

隨後，步下一個身形挺拔的紳士。

深色長大衣剪裁極佳，肩線俐落。厚實衣料浮起淡銀暗紋，貼著寬肩窄腰垂落，使那英偉身姿更沉穩強悍。

領口繫著絲質領巾，色澤如陳年紅酒，穩重中帶著漫不經心的風流。胸前別著一枚純銀徽章，月桂葉細細環繞，圍成一枚古典盾形紋樣，是羅德文家族的家徽。

藝術巨富，維克多‧羅德文。

維克多抬眼眺望庭院，唇角微揚，神情閒適，像是在欣賞美景，又像在享受無人的掌聲與目光。

石階上，班傑明已等候多時，他從陰影裡步到日光下，踩上紅毯，步伐穩定的朝維克多走去。

「這不是小班嗎？」維克多見到他，展眉一笑，笑的過份爽朗：「班傑明總幹事，好久不見！」

班傑明未及說話，維克多已經摘下手套，上前與他握手，力道沉穩而強勢。忽然眸光一閃，語氣下沉：「不，現在應該稱……班傑明顧問才對。」

新任公爵特聘顧問——班傑明微微頷首，斯文微笑：「維克多閣下，請別多禮，叫我班傑明便可。」

維克多放聲大笑，交握的手又沉了一下，渾厚有力，另一手在班傑明手臂輕拍，熱情寒暄。笑音迴盪在華美整齊的花叢和噴泉池之間。

另一輛馬車緩緩駛入，造型風格與維克多的馬車如出一轍，卻整整大上一號，更精緻，更氣派。

車門打開，四個侍者踏下馬車，長外套，白手套，衣著齊整。四人合力，神情專注，從車廂裡抬下一只漆黑胡桃木箱子。

步伐極慢，動作輕緩而優雅。

箱子約有棺材大小。胡桃木箱體打磨得光澤溫潤，紋理深沉。邊角包覆鎏金銅件，藤蔓紋樣層層纏繞，鎖扣厚重而精巧。

那不是普通容器，更像一件精心打造的收藏品。連守衛都不禁側目。

班傑明的目光投向木箱，鏡片閃過一瞬白光。

維克多下巴微揚，仰視富麗堂皇的公爵府。戴著皮手套的手指修長，掌心猛的一收，似將陽光、空氣、目光都一併握住。

「看好了。」維克多語氣悠然：「今天，會比你想像的更有意思。」

班傑明推了一下眼鏡，側身讓開一步，做出邀請的手勢。維克多嘿了一聲。大步踏入公爵府。

~~~~~~

公爵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戰士雕像。

一比一比例的人物雕塑，削出北境異族那種深刻而銳利的面孔，雕像穿戴面罩鎧甲，卻是奧賽標準的騎士重裝。

黑色金屬泛著灰藍冷光，弧度優雅，線條流暢。鎧甲表面刻著細密的民族圖騰，在冰冷威嚴中，添了一層原始粗獷的部落氣息。

全套可拆卸組裝的金屬重甲，活動關節精巧，接合處嚴絲合縫，結構緊密，厚實防護。

與其說是藝術品，不如說是一套貨真價實的鎧甲。

「是藝術品。」維克多笑得自信而從容：「眾所皆知，北境原礦品質低劣，商業價值極低。但其色調美感，和文化寓意，卻使它有種獨特的迷人之處，由它製成的部落騎士，更是原始與文明的碰撞，意義非凡。」

公爵皺眉，目光滑過鎧甲輕薄的甲片與冷硬的金屬光澤。

「一般鋼鐵在低溫會變脆，但這種在地原礦的產物完全不是那麼回事。」維克多微微側身，讓出視線，像在介紹一件畫廊裡的珍藏：「看似輕薄，但他的韌性，不僅遇寒則強，也比一般鋼鐵更抗衝擊。」

維克多瞄了公爵一眼，揚起嘴角，話音悠揚：「這是……雪原民族堅韌不拔的寫照。」

公爵沒有說話，只伸手敲了一下胸甲。金屬聲低沉而緊實。那是軍人都能聽懂的美妙嗡鳴，連佇立角落的親衛都不禁側目。

公爵遲疑道：「你說這些鎧甲，是為了藝術？」

「公爵大人，這不是鎧甲。」維克多微微攤手，笑容裡帶著幾分戲劇性的無辜：「羅德文家族是守法公民，怎麼可能私製軍品呢？」

維克多轉身看向鎧甲，目露得意：「我們參與的是《路西安計畫》的文化項目，宗旨是『深耕在地，文化融合』。」維克多扶起鎧甲手臂，把玩鎧甲手指，展示鎧甲精細關節和活動幅度，感嘆道：

「這精巧的東西，是集結了多位工匠大師，利用北境當地材料，凝結而成的藝術精華。雪原戰士與帝國騎士的融合，野性與馴服的美感。以藝術珍品來說，它創造的過程和意義，比成品更有價值。」

維克多側頭，見公爵目光定凝在鎧甲上，笑意明亮：「這是以藝術的角度來說。」

公爵沉默片刻後，忽然開口：「重量多少？」

維克多答：「比同規格鋼甲輕三成。」

公爵的眉毛動了一下，又問：「抗斧？」

維克多沒有回答，只朝侍者做了個手勢。

其中一名侍者立刻取出一柄沉重戰斧。親衛們警戒起來，那侍者卻是將戰斧呈給親衛長。

公爵點點頭，讓開半步。親衛長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接過戰斧，走到鎧甲前，猛然揮斧。

——鏗！

斧刃重重劈在胸甲上。沉悶的金屬聲在廳中回響。鎧甲只是微微震動。表面只留下淡淡一道白痕。

親衛們一時沒人出聲。有人不自覺往前一步，盯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。

維克多側目而視，捕捉到公爵的目光變了，笑意更盛：「很不錯吧？雪原民族總說，真正的金屬是雪與火的孩子。」

他語氣像是在討論畫布的顏料，輕輕握住鎧甲手腕。那動作像牽起一名沉睡騎士：「黑鎧甲，這是黑暗土地裡長出的頑強，帝國光輝工藝的創舉。」

公爵仔細審視，移步打量，緩慢而穩重。親衛們卻都已忍不住，對黑鎧甲投以欽慕的目光。

「只可惜。」維克多嘆了口氣，語帶惋惜：「路西安計畫現在停擺，這個項目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。不過即使計畫沒有停擺，這樣的東西，日後大概也是放在展廳，供人欣賞罷了。」

維克多最後輕拍了一下雕像胸甲。鎧甲嗡鳴，隱隱透出力量：「只有真正懂他價值的人，才能看透他的力量。」

公爵按上胸甲，掌心沿著鎧甲弧度慢慢滑過，像在感受金屬的厚度與力量。指尖甚至探入鎧甲關節的縫隙，試探結構，細細品賞。

原來，在班傑明的協助下，公爵府很容易就注意到，音協有大筆資金匯流，以不同形式，不同規律，指向一個地方：羅德文收藏拍賣行。

慈善拍賣的分帳書面是天衣無縫，但公爵怎會不知其中的貓膩，也懶得去查那些拐彎抹角，直接發帖，讓班傑明請羅德文先生來說明一趟，做個紀錄。

並且特意囑咐，一定要明確表明，不是查辦，是邀請協助。

維克多是享譽國際的藝術大亨，公爵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。然而，維克多卻比公爵想的更熱情。不僅帶來大批資料配合調查，還帶來燒錢的正主，藝術藏品——黑鎧甲。

公爵聽了半天，也慢慢摸清了維克多的意圖。路西安計畫停擺，文化項目中斷，維克多是想讓他投資續力。而公爵也不得不承認，這對他和軍系，都有極大的吸引力，但是……

公爵眸光一冷，語氣嚴肅：「北境竟然產出這樣的東西。他們是否掌握了技術？」

維克多神情從容：「公爵大人多慮了。北境礦民，只會挖石頭，連粗鐵都煉不出來，何況是優質冰鐵呢？」

說著，維克多打個響指，侍者執著紅布托盤，呈上一塊拳頭大小的冰鐵樣品。外觀呈不規則的棱角，切面光滑冷硬。

公爵接過，掌心微微一沉。

緊密凝實，手感冰涼。不是粗鐵的笨重，而是壓實後的沉穩。深黑之中，泛著灰藍色澤，如夜裡的冰河，緩慢流動。

公爵無意識收緊手指。

「能將劣等礦石變成優質冰鐵的，是奧賽帝國最新的技術突破。」 維克多語調悠然，話音像醇酒一樣渾厚香甜：「目前全境，不，全世界，只有一家鋼鐵廠，獨家掌握了冰鐵冶煉技術，是由眾多學者和冶金師合作，才研發成功，但冶煉只是第一步……」

維克多手臂微揚，說話間指尖流轉，優雅流暢：「能完美控制每一個環節、溫度、敲擊、冷卻節奏，精密鍛造，極致加工，製作黑鎧甲的，只有一家公司……」

維克多微微欠身：「羅德文工藝製造。」

公爵緩下臉來，把玩冰鐵，又抬眼端詳鎧甲，思慮片刻，說道：「維克多先生這麼說，意思是冰鐵的供應，已被你獨家買斷？」

「契約只是形式，」維克多勾起嘴角，眼底掠過一絲鋒芒：「最重要的是，技術領先。」

公爵伸手擺弄鎧甲手臂、指套，像是在估量其工藝結構，與常合作的鎧甲廠商的優異之處，再次確認：「這鎧甲，只有你能造？」

維克多兩手一攤，貌似無奈，又似得意，語氣輕快起來：「公爵大人，請別怪我唐突，我就直接說了吧。黑鎧甲一套造價1800金，不含耗損。別說北境部落，即便是世界頂尖的鎧甲作坊，也沒幾個負擔的起，更別說研發製造了。」

幾名親衛變了臉色，有人倒抽一口氣，有人暗暗嘆息，目光都清明起來，似乎被價格轟了一下，才從黑鎧甲的灰藍美夢中清醒。

維克多靠近鎧甲，灰藍金屬光澤映出他驕傲又遺憾的臉。

「這不是士兵的鎧甲。」維克多聲音很輕，卻在廳內迴盪：「這是騎士的，真正的騎士。」

~~~~~~

夕陽下，維克多的漆黑馬車緩緩駛離。

無人的露台上，凱爾扶靠白石欄杆，任金輝灑在他身上，他沒有眺望，只是低頭，把玩著手中的啞金懷錶，掌中浮金流光：「如何？」

「很有興趣，收下了黑鎧甲樣品，問了不少細節。」班傑明停在暗處，語調平直：「最後才拒絕參觀展廳的邀約，大概是不想太快表態。」

凱爾嗯了一聲，並不作答。

「八個協會，封禁兩個，整改四個，其餘重罰。一個大約能榨出600到1200金。加上贖罪金、疏通費，扣掉上交王室和查辦成本，再算上內外走動……」鏡片閃過一道冷光，班傑明低聲道：「大公這次進帳，保守估計，7200金。」

凱爾勾唇一笑。本來只打算餵上音協資產，沒想到整個文藝圈都被掃了進來，倒是省了不少安排。

「音協的倉庫、中轉站，大公也有意接手，已經派人去探了。」班傑明側過頭，看著維克多的馬車消失在邊際，思忖片刻，還是決定多說一句：「但這些，恐怕仍不足以構成討伐的條件。」

「討伐不需要條件，誘因足夠即可。」凱爾莞爾，摩挲著懷錶紋路，喀的一聲，金殼彈開，黑眸凝視著錶針跳動，目光繾綣：

「錢，路，兵甲，都只是引子。接下來……」黑眸微抬，映著霞光的異彩：「自會送上，讓人難以拒絕的大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