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：閒談

第71章：閒談

凌晨時分，天光未亮，沉黑夜色浮上一層清冷的灰藍。

昏暗中，凱爾穿戴整齊，拿出帕子，將那抹濕濡的墨色領巾細細包裹，收入胸前內袋，動作仔細，彷彿對待一件帶著體溫的藏品。

整理妥當，走到床畔，靜靜看著佳人的睡顏，過了半晌，才俯下身來，在額前金髮落下一吻。

「嗯……」米洛並未睜眼，只是微側過頭，夢囈輕哼。

「抱歉，吵醒你了。」凱爾聲音輕柔，熱氣拂過小巧的耳廓，彷彿在米洛的夢境呢喃：「少爺，繼續睡吧。」

米洛皺了皺精瓷小臉，唔了一聲，手腕一抬，指尖勾上男人領口，過了片刻，漸漸放鬆下來，軟軟掛著，呼吸均勻。

凱爾抬手，動作輕緩的將少爺手指摘下，又將小手握在掌心，舉到唇畔，低頭親吻手背，低嗅一口，才將纖軟小手放入被中。

掖好被角。男人的影子在晨灰中朦朧如霧，幾乎看不見輪廓，行至門口時微微一頓，停在深色地毯上，回顧一晃，又轉瞬消逝。

米洛蹭在枕間，一覺睡到自然醒，再次睜眼，天光灑白了臥室，暖陽斜斜落在身上，渾身舒暢，乾淨清爽。

米洛伸著懶腰，翻了個身，看見床邊安放水盆杯具，邊上是嶄新的衣服，堆疊整齊，款式卻和昨日穿的完全一樣。

米洛眨了眨眼，沒有馬上起身，只是賴著發呆。眼簾半垂，睫毛輕扇，長長的睫羽扇動，帶動空氣中的浮金微粒，像無數發光的小精靈，在眼前旋轉跳耀，輕盈飄蕩。

直到歐恩來敲門，少爺嘟囔著應了聲，才拖拖拉拉的起身漱洗。

門扉打開時，歐恩看到的是穿戴妥當的少爺，只是金髮有些晨起的凌亂，一套華貴簡裝也穿的歪斜，皺摺遍布。

「少爺，失禮了。」歐恩頷首行禮，上手就替米洛整理衣衫，動作不如凱爾沉穩，不似艾倫溫和細緻，是一種透著勁道的乾脆俐落，像給人裝束鎧甲般，雙手施力，將每一縷皺摺扯的平整。

堂堂一個騎士，在這裡保姆一樣給自己整理衣服，饒是惡毒少爺也有些不好意思。歐恩卻是坦然：「沒事少爺，我小時候做過侍童，這我熟悉。」

米洛驚奇道：「你還當過侍童？」

「是啊，在克勞德子爵府上，少爺大概不認識，也是公爵大人的封臣。」歐恩半跪下來，給少爺調整長靴：「五歲侍童，十歲騎士侍從，二十一歲得子爵冊封，成為騎士。」

說完站起身來，又替米洛重新打正領結，同時擠眉弄眼，神情逗趣：「為了那個冊封儀式和全套板甲，家父連莊園都賣了。」

米洛微訝。他知道，除了少數他這種豪門紈褲，混個騎士身份像混文憑一樣隨意。其他大多數的正常騎士，都是貴族之間互相授劍，利益綁定。他們少年時期就遠赴他鄉，寄人籬下，在他族府邸中度過漫長的學徒歲月，以侍從身份受訓磨礪，直到冊封授劍，成為騎士。

但像歐恩這樣，幼時便從侍童做起的，倒不大多見，料想他原生家族地位不高，或是沒落的捉襟見肘。

那樣的底層貴族，多半是為中低階貴族效力，如今卻進了公爵府，不知是公爵唯才是用，還是這血統秩序的崩塌之勢，也悄然滲透進了公爵府。

米洛一邊思索，一邊跟歐恩走出會所，登上馬車，隨意聊道：「你是怎麼進了公爵府，當了父親的親衛呢？」

歐恩掀開車簾，陽光傾落，在他眼底化開一片溫暖蔚藍，澄澈明亮：「前年的王城錦標賽，我拔得頭籌，可厲害了。」

他手掌一緊，一把轉攏簾繩，語調輕快：「我贏了六套鎧甲，四匹駿馬，他們就不肯放我走了，心疼的很。後來又得人引薦，也是命運眷顧，才進了金獅騎士團。」

「喔？這麼厲害。」米洛見他神采飛揚的得意樣，忍不住勾起嘴角，貧嘴道：「結果命運眷顧你，來讓人打著玩，當初可沒想到吧。」

「命運，總是一步一步的。」歐恩笑了起來，光輝映在臉上，整個笑都透著光暈。神情明亮而開闊，彷彿整片天空都落在他眼底：「待少爺與我授劍，我當少爺的騎士，為少爺效忠，自然不讓少爺丟了臉面。」

米洛一愣，而後暗暗咋舌。

這歐恩為了往上爬，倒也拼命，只可惜眼神不太好，當他惡毒男配的騎士？那只怕他這些年苦心積累的資本，都得付諸流水，一敗塗地。

當下卻起了戲弄之心，聳了聳肩，語調悠然：「你倒是有心思。也罷，父親許我日後成立騎士團，到那時候……」米洛抬眼，金眸狡黠：「我讓你當團長。」

見歐恩目露驚喜，米洛粉唇一勾，笑意更深：「到時這頭一件任務，就是令你去打凱爾一頓。」

「我對少爺效忠，誓死奉獻。」歐恩爽朗一笑，撫胸躬身：「就是被凱爾管家痛扁一頓，也必鞠躬盡瘁，使命必達。」

米洛挑眉，笑意漾開。覺得這牛馬看著灑脫隨性，嘴倒挺嚴謹的，幽默奉承之餘，也是滴水不漏，兩不得罪，怪不得得凱爾攏絡。

支起下巴，側頭看著窗景幢幢，卻慢慢安靜下來，良久之後，忽然開口：「你老家在哪啊？」

米洛眼簾半垂，眸光略暗：「你這麼優秀，令尊難道沒想過讓你繼承爵位，回封地統領家族過平靜日子嗎？」

歐恩怔住，抬眼端詳少爺臉色，遲疑道：「少爺，我已經繼承爵位啦。我們家族沒有封地，就只有我。」

歐恩語調如常，碧藍眼眸卻藏著幾許不安和探究，小心翼翼：「我們家族，可都在我身上啦。」

米洛皺眉，似乎不悅，索性閉目養神，沒再說話。

歐恩猶豫片刻，聲音更低，語氣參雜了一絲難得的慎重，半真半假，像玩笑又像求饒：「我這一身，也都全在少爺身上啦。」

米洛不答，身子隨著馬車顛簸微晃，昏昏欲睡。迷糊中想著：歐恩摻合進他與凱爾的秘事，是他咎由自取。但日後男主飛黃騰達，保不定將他清算滅口。自己登出之前，也不曉得有沒有機會，給他尋個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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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駛進公爵府，不停大門，而是直接駛進車棚。

歐恩下車先行探路，確認不見公爵，米洛才踏下車來，跟做賊一樣，偷偷摸摸的從側門進屋，哪知一推開門，就迎頭撞見佇立門口的老總管，嚇得原地炸毛。

「少爺早安。」老總管微微躬身，神情平靜，與少爺的倉惶形成對比，似已等候多時：「大人正在餐廳，請少爺前去一同用餐。」

米洛嚥了一口唾沫，垂下頭來，惴惴不安的跟在老總管身後，待到餐廳，老總管與歐恩都停在廳外，不知是將空間留給父子的小貼心，還是不忍見少爺被訓成狗的樣子。

米洛撇撇嘴，抬步進廳，只見公爵已經用完餐點，端坐主位，凝神看報。長桌右側首席，已佈置剛剛端上的餐盤，冒著熱氣，餐具整齊。

米洛只得硬著頭皮上前，落座於公爵側首。

公爵未曾抬眼，只是在米洛執起湯匙時，語氣淡淡的問起夜不歸宿的緣由。

米洛當即放下餐匙，正襟危坐，老實交代，當然是除去私會情婦的部分。

公爵得知他整晚待在紳士會所，不曾責怪，又細問起見了哪些人，談了哪些話題，甚至問起牌局。

米洛暗暗叫苦，手心在桌布下搓的發麻。他整晚都窩在房裡生悶氣，哪來的話題牌局，只好胡編亂造一通，全都是不認識、不記得，最後不勝酒力，早早開了房休息，不知不覺就睡過了夜。

公爵抬眼，目光如炬，待米洛磕磕絆絆的說完，看他連唇都嚇白了，才將視線落回報紙，眉頭微蹙，倒也沒多說什麼。

他早知道米洛去了會所，昨夜就琢磨起來，只是暗衛進不去，不詳細節，也沒來得及讓隨行騎士彙報。反正那種男仕聚集之地，不外乎就是喝酒賭牌，社交論事，乾脆直接問米洛，也考考他的組織分析能力。

結果米洛吞吞吐吐，神情慌張，別說組織分析了，連語言能力都讓人心累，公爵隱隱頭疼，只當他是不熟賭局，喝得爛醉，輸了錢又丟了臉，心虛不安。

公爵翻過一頁報紙，對侍從吩咐：「讓他們給少爺額外列上一筆社交開支，每月供給。」

米洛聞言瞪大了眼睛，不知是福是禍，十分惶恐。

公爵卻是昨夜就琢磨透了，現在遠征已成定局，他沒投下贊成票，消息遲早傳開，未免人心浮動，讓米洛出面，多去社交場轉轉也好，多跟騎士階層打成一片，那就更好。

「會所那種地方，不必常去，但既然去了，就別白去。」公爵指尖輕點，諄諄教誨：「打牌不用怕輸，有來有往，多相處便是。若有人讓你開心，你就應付他。若有人讓你生氣，你就請他喝酒。不要太常請客，但要請就要請最好的，讓人知道你的份量。

那些讓你開心或生氣的人，都不用對他們留心。你要留心的，是你常看見的人。總在你跟前悠晃的，引起你注意的人，即使沒跟你說過一句話，你都得留上心。若是有求於你……」

公爵叨叨絮絮，米洛戰戰兢兢的聽著，心裡嘀咕：老在他跟前悠晃的，不就男主凱爾嗎？他對他可太留心啦。

每天在府邸都能見到，在一眾僕從管事中，惹眼的過分。每次看見那抹黑色身影，走動間，胸前鎏金閃爍，啞金懷錶隱隱浮光，就讓他莫名滿足，嘴角都會不自覺地上揚。

「米洛，米洛，」公爵瞪著米洛，低聲喝斥：「米洛，你聽清楚了嗎？」

「啊？」米洛回過神來，壓下唇角，趕緊應答：「是、我知道了。」

公爵皺起眉頭，目光凌厲，不放心的再次提醒：「勞倫提斯千金過幾日就回城了，不可以見面，連慰問信卡都不可以傳遞，你聽清楚了嗎？」

米洛怔了怔。女主角，終於也回來了嗎？

劇情果然是修復了啊。

「我知道的。」米洛垂下頭，聲音低低的：「父親放心，絕對不會打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