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：神殿

第72章：神殿

帝國即將籌組遠征軍，討伐北境。公告尚未發佈，消息不脛而走，甚囂塵上。

與邊境長年的例行戰事不同，這不是雙方穩固王權的默契衝突，不是安撫軍系和商人的財務循環，更不是供貴族子弟鍍金的有限行動。

是一場久違的、真正的戰爭。

是可能魂斷他鄉，枉費一生富貴的戰爭。也是可能翻轉階級，改寫命運的戰爭。

人們議論紛紛，有人驚恐萬狀，有人摩拳擦掌。有人急著將自己的名字摘出來，有人急著將自己的名字擠進去。

由誰籌組？由誰指揮？都未可知。但蠢蠢欲動的人們已經坐不住了。

有人拖著鏽跡斑斑的鎧甲長劍，尋人投資。有人寄出豐厚獎勵，尋訪遠親，或品選侍從，改名換姓，頂替出行。大商人開始物色值得下注的年輕騎士，小商人物色囤貨品項。

連黑市都一夜變色，出現大量參差不齊的兵品，有老騎士釋出的好貨，也有臨時熔煉鍛造的劣質品。人販子開始引介壯丁，騙徒開始兜售血統證明、財產證明、免役證明……

神官證婚行程滿檔，從貴族商人、騎士淑女，到妓女和苦力，在神聖的誓詞裡，只求動盪之中，互相幫扶，生死之外，肥水不落外人。

家族利益，騎士的榮譽，平民的躍升，商人盤算的財貨。在這一刻都彷彿活躍起來，暗流湧盪。

王城內外飛馬奔馳，絡繹不絕。信使在街頭巷尾穿梭，與走訪親友的人群擦肩而過。餐廳酒館傳出碰杯聲與笑嚷謾罵，鐵匠鋪敲打聲響，群馬汗味，人聲鼎沸，在城裡交織成一片熱鬧躁動，生機蓬勃。

在這混亂中，連日保持低調的路西安王子悄然出城，前往聖山之巔的聖光神殿。

宏偉的主殿大廳中，弧形穹頂透下天光，光束傾瀉而下，落在高聳的光明神像上。神像巍然如塔，幾與穹頂相接。光潔無紋，平滑如鏡，與地面的大理石浮光相映，星芒閃耀。

整個空間，都被凝固在光中。

神的面容隱於光中，刺目難視，模糊輪廓只見眉宇似凝似鬆，唇角似揚似抑。雙臂微張，似在庇護，又似在裁決。

任何人站在這裡，都會在光明之前，感到自身的渺小，同時感到光明的守護庇佑，彷彿身心的每一粒塵埃，都被聖潔洗淨。

路西安獨跪於光明神前，高台之上，閉目祈禱，神情虔誠。

王子身後，神官侍者林立，詠唱聖歌，層層疊疊的多部合聲，宏壯清亮，莊嚴聖潔，旋律在石壁與光束間迴盪，如同天使福音，洗滌靈魂。

牆面精刻著數個姿態各異的光明天使。羽翼由數百片乳白象牙拼嵌而成，溫潤如脂，紋理如雲，或輕盈展翅，或溫暖合攏，帶著憐憫生命的柔軟。

精緻面容以光滑白石雕刻，冷光如霜，晶瑩無暇，天使神情慈愛，眼簾半垂，眸光含著黃寶石，透出溫暖光芒，靜靜注視著殿內的一切。

聖歌迴盪，穿過石壁，飄到山峰之上的神廳。

山巒中，白玉階梯疊疊壘進，白石拱門層層延展，貫通山體，階梯盡頭別有洞天，神廳四面環窗，白光籠罩，石壁地磚打磨的近乎失真，映輝流轉，浮光如夢。

彷彿天光的神聖之境。

神廳中央，一個披戴白袍的男子，正執著鎏金聖壺，為寶石璀璨的聖杯逐一注入清水。白袍在光中微微流動，如同自天穹垂落的一縷聖輝，不似凡間。

一個高大身影踏著階梯上來，停在廳門，神情嚴肅，是王子侍衛官羅德，他冷眼凝視大祭司的背影片刻，側頭回望階梯。

王子侍從官拉斐爾走在後邊，氣喘吁吁，終於勉強爬了上來，扶著石牆喘息，好半天才調整好呼吸，走上前，對著大祭司行禮。

「光明神庇佑。」拉斐爾深深鞠躬，姿態謙卑：「陛下已經決定籌組遠征軍，討伐北境。大祭司覺得如何？」

大祭司不曾回頭，修長的指尖沉靜無聲，動作彷彿不受時間牽引。語調輕緩，透著一股莫名安定的力量：「迷失的罪人，確實需要光的引導和照亮。」

拉斐爾眼睛一亮，暗喜大祭司支持討伐，那這事就好談了。抬起身正欲說話，卻聽大祭司又說： 「戰爭，是人心最深的迷失。」

拉斐爾一愣，喉頭滾動，身子又躬了下來，彎的更低：「白金之光慈愛，願照耀北境，引導北方的人民脫離黑暗和苦難，望神殿予以祝福，散播光明。」

「戰爭帶來的苦難與罪惡，使人遠離光明。」壺嘴在水光流影中輕點，似在垂憫塵世，又似牽動命運。大祭司道：「 可憐而無知的人，終將迷失在黑暗的幻像之中，迷失自我。」

拉斐爾咬牙，正欲辯駁，大祭司卻輕歎一息，說道：「不過，光明神自會接納每一個迷途的靈魂，給予包容和祝福。」

拉斐爾喜形於色，立馬半跪下來，聲音激動的帶上幾分哽咽：「感謝大祭司！遠征軍得到神的祝福，必能士氣大振，克敵制勝。」

「神的祝福，無論敵我。」大祭司回道。

拉斐爾愕然抬頭。

「吾亦祝福閣下，願閣下勿在黑暗中追逐光明。 」大祭司斟平一盞聖杯，未溢出半分，話音柔和，彷彿憐憫，又似寬恕：「願您所到之處，皆被光明淨化。遠離仇恨，遠離黑暗，識破苦難的幻象，回到內心的光明之處。」

大祭司聲音很輕，如天籟般悠遠，在光中迴盪。

拉斐爾站起身，陰沉著臉，雙唇輕顫，目光一瞬飄忽，一瞬狠戾。

恍惚中，彷彿看見慘死的胞弟。

他本不應在此，他應全心投入調查遇襲案。掐著那個刺客活口，嚴刑拷打，順藤摸瓜，查個水落石出，報仇雪恨，以慰藉胞弟英靈。

但事實是，他親自派人給那活口斷氣，將他徹底無法翻案。他親手染指證物箱，置入刻有諾爾瓦克標誌的礦石，列冊其中。

如果王子倒了，那家族也完了，更別提報仇雪恨了。

他只能一遍遍的這樣告訴自己。這是萬般無奈的權宜之策，待到日後，殿下登基，總有辦法將他們一個個揪出來。但是現在，他在真相的路上越走越遠……

在黑暗中追尋光明。

他站在離白金之光最近的地方，卻看著光輝被一點點掩埋、黯淡。連帶他的家族，他的血肉至親，他的尊嚴。

他身陷一片黑暗。這不是幻象，這是一刀刀刻在血肉上的生吞活剝。拉斐爾握緊拳頭，指節泛白。

「戰爭使人遠離光明，但也讓人更加渴望光明。」拉斐爾垂首，掩去眉宇間的情緒，聲音更低：「請神殿祝福，光明神的光輝，必會隨著帝國的旗幟和鐵蹄，傳遍北境。」

「光明神的光，無所不在。」大祭司端起聖杯，水面毫無波瀾，微光浮動：「只要世人放下幻像，順應光明，神聖的光，自會普照大地。不需要旗幟，不需要鐵蹄，沒有黑暗，亦無苦難。」

拉斐爾皺眉，抬眼看見聖杯水面反射的白光粼粼，轉念說道：「光明神庇佑，黑暗時代降下白金曙光，榮耀奧賽。」

拉斐爾踏前一步，踏進大祭司身後，那神聖不可侵犯的距離：「白金唯一的種子，在王城之內，遭遇埋沒，遭遇襲擊。在這混沌之中，人們只會更加迷惘，沉溺黑暗。」

大祭司指尖一頓。

拉斐爾聲音更沉，一股氣從胸膛竄出，彷彿咒怨：「白金蒙影，若神殿不能挺身而出，與白金相映同輝，恐怕……亦難獨耀。」

白芒閃爍，在空氣中忽隱忽現。

「混亂屬於黑暗。」大祭司淡淡開口，語氣輕柔，似歎似笑：「秩序，自會創造光明。」

拉斐爾眉頭一揚，又半跪下來，正要說話，身後的羅德卻突然大步上前。

原來在兩人一言一語的對答中，羅德早已咬崩了牙。這些人就是不會好好說話，殿下那拐彎抹角的毛病，沒準就是給這些人教的。

當下忍無可忍，直接插嘴，聲音宏亮：「殿下希望神殿給予遠征軍祝福，大祭司，您的意思呢？」

拉斐爾慌忙抬頭，目光驚慌。

大祭司卻是輕笑一聲，並未動怒，只是放下聖盃，衣袖垂落，彷彿雲霧拂過人間，語調溫和而慈悲：「路由光照，事靠己成。」

羅德和拉斐爾皆是臉色一變，一個是想叫他說人話，一個是想力挽狂瀾，都張口欲言，大祭司輕輕回身，掀開聖袍帽兜。

銀白長髮垂落，如雪瀑下。肌膚如髮一樣白。整個人都彷彿光的化身，聖輝閃耀。

大祭司神情祥和，銀白睫羽細密低垂，似覆薄霜。銀白眼眸浩瀚如星，透著柔光和笑意，彷彿包容萬物的慈悲，又似洞悉一切的淡漠，遙不可及。

「光明神，自然會照亮每一個迷途的路。」大祭司平和微笑，笑意明亮，如天降曙光：

「神殿，願以神之名，為每一個遠征將領，降下祝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