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:夏洛特

第九章：夏洛特

管絃樂聲如流水般瀰漫大廳，水晶燈折射出點點星光。舞池裡裙裾翻飛，淑女們笑聲婉轉，輕聲耳語。紳士們瀟灑從容，高談闊論，舉杯對飲。

宴會宛如一齣共襄盛舉的歌舞劇，每個笑容都似面具般完美，盛裝打扮，浮華得意。

夏洛特小姐穿梭在賓客之間，舉止端方，含笑致意。她一襲雪白長裙，裙擺如月光輕拂地面。淺褐髮高雅盤起，襯得頸項纖白修長，佩戴一副藍寶石碎鑽耳墜，隨著舉步款款，搖曳冷冽光華，周身彷彿籠罩一層朦朧光暈，美得耀眼，美得不可逼近。

幾位年輕男士不約而同地投去目光，有人屏息凝神，有人低聲讚歎，眼底無不是欣賞與仰慕。

舞池一角，幾位年輕淑女並肩而立，扇掩紅唇，悄聲低語：「她那副耳環，是去年皇宴戴過的吧？真不嫌落伍。」

「別這樣，她可是今天主角。再說，瞧她那一身，可是特意訂製了最新款式呢。」聲線柔和，卻自帶一股滲了香水的酸味。

「人家可是奧賽第一美女，連公爵少爺都未必入得了她的眼呢。」話音未落，幾聲壓抑不住的嬌笑已經逸散，如輕煙般飄蕩在樂音裡。

舞池另一側，幾位紳士圍在一起，高聲談笑：「聽說西境今年農收不濟，市集的糧價已經翻了一倍。」

「哈哈，這下子小領主們可要頭疼了。」事不關己的悠哉，語帶調侃：「若能得大公的庇蔭，倒也無事，關鍵是得懂的討巧……」

「庇蔭？」有人挑眉打斷，壓低聲量，神秘兮兮地眨眼，「你沒聽說嗎？宮裡那位對他諸多不滿，等哪天局勢一變……」

「哎，說這麼做什麼，今夜只歌舞飲酒，品賞美人，別壞了興致。」舉杯相碰，幾人仰首大笑，聲音在金碧輝煌的穹頂下迴盪。

入口處傳來一聲抑揚頓挫的清朗：「諸位賓客，奧森特公爵之子，米洛•奧森特少爺入場！」

話音剛落，米洛大步流星的踏入，他一身象牙白訂製禮服，光澤如月，嘴角的笑意輕蔑張狂，宛如帶刃的光。胸前別著家族徽章，鎏金雕獅張牙舞爪，血盆大口間鑲嵌一枚紅寶石，艷光閃耀，如無聲的咆哮，威嚇著每一雙窺視的眼睛。

他身後半步的，是一身深墨黑的凱爾，俐落的剪裁嚴謹到沒有一絲多餘，懷錶閃著微光，宛若夜空中唯一的星點。他淡雅克制，不言不語，如影子般隨侍在側，卻自帶不容忽視的氣場。

幾位年輕小姐下意識屏息，眼神追隨著凱爾的挺拔身影。有人悄聲耳語，讚嘆他溫文爾雅的高貴，也有人雙頰泛紅，沉迷於他神秘冷靜的氣質，浮想聯聯。

遠處端坐著幾位成熟的貴婦，她們目光刻薄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仍舊掩不住其中的嫌惡：「傳聞果然不是空穴來風，看那眉眼，多像公爵。」

「終究是見不得光的，哪裡比得上正經少爺。」語氣盡是輕蔑，卻隱隱藏著酸意與不安。

另一邊貴族紳士們則暗暗側目，那份沉穩克制的姿態，在華麗的宴會裡格外突出。他們凝視著那份不容小覷的潛力，竊竊議論：「前陣子整頓了一部分地租……那手腕哪裡是下人的樣子……」

「……接管了大部分的事務，更像……被當成接班人培養……」似是揣測，又似評估，精心盤算著佈局。

步伐停頓，米洛並不急著投入交際，反而在眾目睽睽下，金眸半眯，微微側過身，瞟向身後的凱爾。

凱爾立刻上前半步，輕輕為他調整絲緞領結。動作細緻而有分寸，幾乎沒有多餘停留，但這舉動，卻引來周圍小姐的側目。

「……站得太近了吧。」一位小姐以扇掩唇，關注著兩人一黑一白的身姿：「若不是主僕，我幾乎要以為他們是……」

「噓！」一旁的閨友低聲打斷，卻也是偷覷著兩人的互動，目光狐疑。

米洛注意到幾位小姐的竊竊私語，雖不曾聽見，卻勾起惡劣的微笑，朗聲譏誚：「小點聲，我可聽見了。」

幾位小姐慌忙掩飾，米洛不以為意，收回視線時，漫不經心的瞥了眼領結，嗤笑道：「這才像話嘛，我的管家。」

好似刻意在大庭廣眾使喚他，是昭告世人這個僕人的身份，又好似宣示主權般的，不容置疑。

偏就在這暗潮之中，一位紈絝少爺晃著酒杯迎上前，神情略顯醉態，嘴角卻笑得不懷好意。

「米洛少爺，今夜風采奪人啊……咦？」他視線停在凱爾臉上，假意疑惑道：「您身邊這位……看著好像與公爵閣下有幾分神似呢。」

話音一落，周圍氣氛驟然一靜，彷彿都窺探著這裡的動靜。

「神似？」米洛微微挑眉，勾起嘴角，笑裡帶著譏諷：「你什麼眼神？是喝多了吧？這般酒量，還是早點回家休息。」

那名紈絝正欲說話，卻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，宛如至暗深淵的凝視，話語生生卡住，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喉嚨。

凱爾神色不動，行了一禮，沉默得近乎死寂，卻因這份死寂更添壓迫，無聲地將人鎖死，動彈不得。那人表情一僵，額角沁出冷汗，慌忙走開。

看著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，米洛笑容不減，目光卻森冷下來，沉聲道：「那是誰？」

「知名詩文作家喬桑德，外交官傑弗瑞爵士之子。」凱爾恭謹回答。

「哼。」米洛冷哼一聲，暗道果然是不與公爵為伍的文藝圈，竟敢這麼蹬鼻子上臉，無可奈何，只得暗暗磨牙，賭氣道：「真是欠教訓。」

「是，少爺說的是。」凱爾垂眸，溫和安撫。暗自盤算，是否通過商會對出版社施壓，讓喬桑德的名字從此在文學界消失。正沉思間，一道女聲傳來：

「奧森特公爵少爺，承蒙大駕光臨，不勝榮幸。」

聲音清婉悠揚，連管弦樂曲都相形黯淡，米洛循聲望去，只見夏洛特款款走來。

裙角輕揚，夏洛特提起裙襬，纖纖玉指勾出絕美弧線，躬身垂首，雪頸線條如天鵝般柔美，行了一個清麗脫俗的淑女禮，風姿綽約，楚楚動人。

米洛一開始是驚艷的，但當美人抬眸，那雙冷淡的眼睛，當頭澆了他一盆冷水。夏洛特舉手投足都高雅得宜，每一個細節都精緻端莊，但整個人卻好似隔著一層雪霧，優雅卻冷漠，禮貌而疏離。

米洛貴為大公之子，又是異國公主所出，尊榮至極，雖然品性名聲不太好，但到哪不是備受推崇，即使是暗嘲冷諷，也是夾在殷勤恭維之中，何曾受過這種冷待。

米洛嘴角一僵，隨後慢慢笑了開來，笑中帶著惡意的挑釁，他伸出手臂，語帶輕佻：「既然覺得榮幸，何不與我共舞一曲，更是榮耀至極。」

夏洛特微微頷首，神色平淡，彷彿這邀約再自然不過。她將手心輕輕落在米洛掌心，怡然處之，絲毫沒有因為他的戲謔而遲疑。

音樂響起，兩人隨之步入舞池，翩翩起舞。

夏洛特指尖搭在米洛的臂彎上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步履輕盈，輕靈旋轉，幾個旋身後，米洛狡黠一笑，忽然手上催力，一個用力過猛，將夏洛特轉出幾許，裙裾高揚，眼看就要失控，卻見她腳尖一點，優雅收步，旋身回到他懷中，如月華流光，美不勝收。

「唔，出乎意料。」米洛微訝，低笑出聲，不待夏洛特回應，又跨出一步，倏地逼近，幾乎要讓她撞上自己的肩膀。

夏洛特卻巧妙一個轉身，轉開距離，如風雪穿山掠影，停在兩人交握的手，凝成絕美的一瞬。夏洛特抬眼，平淡道：「多謝奧森特少爺抬愛。」

米洛金眸一暗，愈挫愈勇，他忽然打亂節奏，時而放慢步伐，時而轉瞬加快，像一段恣意妄為的樂符。

夏洛特順勢擺開手姿，輕盈流步，踏出獨特的律動，輕緩時婀娜多姿，靈動時舞態生風，在跌宕起伏中舞出一段婉轉流麗，曼妙動人，彷彿一切都是精心巧妙的編排，惹得旁人嘖嘖稱奇，驚艷不已。

音樂舞蹈家們凝神觀賞，彷彿沉浸其中，深受感染，又彷彿在品味其中奧妙，汲取靈感。有人屏氣凝神，有人搖擺輕晃，有人隨節奏敲擊指尖，像是要將這段即興的火花轉化為舞步樂章。

畫家們眼底泛光，手指情不自禁的在空中比劃，好似勾勒著畫布。幾個作家詩人，甚至已經拿起小本本，洋洋灑灑的歌頌起這份精彩絕倫。

驚嘆聲中，幾位淑女倚偎在角落低語：

「米洛少爺竟然主動邀舞……」

「哼，不過是出於禮貌罷了，再怎麼故作清高，也是一副窮酸樣，公爵府怎麼看得上眼。」

「總是出盡風頭，還不是因為那張臉，有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
酸醋在角落瀰漫，帶著苦澀的刻毒，卻無法侵擾舞池中央的絢爛奪目。

陰影處，凱爾靜立人群後，黑髮黑眼隱沒在光影中。米洛的手每一次在夏洛特腰間收緊，他的目光就更冷一分，像深海下無聲的暗潮。

舞池中兩道潔白的身影奪去所有人的呼吸，一個如白晝的利刃，肆意張揚，一個如靜謐的月華，淡雅自得。這一曲舞，不只為宴會點上流光溢彩，更將爭相傳頌，為一段各懷心思的震盪拉開序幕。

但在此時，米洛未有所覺，他只是眼底閃過冷意和不耐，笑容森然，嘴上不饒人的調侃：「夏洛特小姐果然舞技不俗，藝驚四座。」

「奧森特少爺謬讚了。」夏洛特神情自若，語氣平緩，聲音如同清泉流過，柔和卻不容踰越。

米洛笑意愈濃，怒意更盛，手勁突然收緊，步伐游移，幾個旋身，竟是引著夏洛特往舞池邊緣移動，眼看就要撞上人群，眾人驚呼出聲，慌忙閃避。

夏洛特卻在最後關頭的瞬間輕輕一轉，裙襬如月波流淌掠過人群，好似鶴影驚鴻，又似翾風迴雪，一瞬間彷彿時光凝結，大廳靜謐，寂靜無聲。

而後，稀稀落落的讚嘆響起，滿堂喝采，掌聲如雷，一曲終了。

夏洛特退開一步，朝米洛欠身行禮，如謝幕一般，完美淡然。不待米洛反應，又側過身，對人群款款施禮，雖然高冷，但優雅得宜的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。

米洛愣了好一會，才輕笑出聲，抬起雙掌，有一下沒一下的跟著人群鼓掌，嘴角的惡意未消，卻多了份玩味。

目送夏洛特眾星拱月般的退出舞池， 米洛眼簾半垂，掩蓋眼底的自嘲，他明明處心積慮想看笑話，卻反弄巧成拙，成了她的襯托。

果然是主角級人物，都一個樣。那份淡雅從容，端莊克制，倒和凱爾有點異曲同工之妙。一個是寂靜的夜，一個是皎潔的月，一黑一白，天生一對。

米洛端著下巴，暗暗思忖。作為權謀復仇文的腹黑男主，凱爾選擇夏洛特，其中的政治意義是必然的。但以男主的思維高度，絕對不只看上她的家世背景和名望，人格品質更是一大原因。

夏洛特果然能擔此大任。

米洛心底升起一股奇異的酸楚，酸中帶暖，暖中帶澀。不知是「男女主果真是絕配」的嘲諷，還是「不虧是我家男主看上的女人」的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