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:龍鱗之逆
從御書房出來後,沈夜瀾在廊下站了很久。
雪已經停了,天色仍舊陰沉沉的,看不見太陽。風吹過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凍得人手指發僵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冷。
皇帝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迴盪——「你覺得陸承恩是忠臣嗎?」
他該怎麼回答?說實話?還是說皇帝想聽的話?
他沒有回答。可他知道,這一關沒有過去。皇帝不是那種會輕易放過問題的人。他還會再問,還會再試探,直到得到他想要的答案。
他深吸一口氣,往內侍省走去。
密室裡,陸承恩正在看文書。見他進來,抬起眼簾,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。
「皇上召見你,說了什麼?」
沈夜瀾在他對面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「他問我,你是不是忠臣。」
陸承恩的手頓了頓,隨即恢復正常。
「你怎麼回答的?」
「我沒回答。」
陸承恩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沈夜瀾看著他,那張臉仍舊平靜,那雙眼睛仍舊深不見底。他忽然覺得有些累,不是身體上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
「他還會再問的。」
陸承恩說:「我知道。」
沈夜瀾問:「到時候,我該怎麼說?」
陸承恩看著他,過了很久,才開口。
「說實話。」
沈夜瀾愣住。
陸承恩繼續說,語氣平靜:「他遲早會知道的。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,不如你告訴他。」
沈夜瀾問:「告訴他什麼?你是端王的兒子?還是你要報仇?」
陸承恩搖頭:「這些不能說。但你可以告訴他蕭家的事。告訴他蕭家是怎麼陷害端王的,怎麼偽造證據的,怎麼殺害你父親的。」
沈夜瀾看著他,等著。
陸承恩說:「你不需要說我是誰。只說我是端王舊部收養的孤兒,入宮是為了報仇。這樣就夠了。」
沈夜瀾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他會信嗎?」
陸承恩說:「他會信一部分。剩下的,他會自己去查。」
他伸出手,握住沈夜瀾的手。那隻手很燙,緊緊地攥著他。
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說實話。剩下的,我來處理。」
沈夜瀾以點頭示意。
接下來的日子,一切如常。
皇帝仍舊疏遠陸承恩,仍舊讓那些新提拔的太監伴駕。
陸承恩仍舊每日去御書房請安,仍舊恭敬溫和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
可沈夜瀾知道,暗地裡,那場看不見的戰爭已經開始了。
皇帝的試探來得比想像中更快。
三日後,他再次被召見。
御書房裡仍舊只有皇帝一人。他坐在書案後,手裡拿著一份奏摺,見沈夜瀾進來,抬起頭。
「過來坐。」
沈夜瀾走過去,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。
皇帝放下奏摺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沒有之前那種審視,反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朕想了一想,你那日沒有回答朕的問題,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,對吧?」
沈夜瀾沉默不語。
皇帝繼續說:「朕不怪你。陸承恩這人,確實讓人看不透。」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。
「可朕今天不想問你他是什麼人。朕想問你——你是什麼人?」
沈夜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皇帝看著他那個反應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。那笑容很短,卻讓人心裡發寒。
「朕讓人查了你的底細。揚州高家的雜役名冊上,段蓮英這個名字是後來補上去的。你入宮之前的經歷,一片空白。」
沈夜瀾保持沉默。
皇帝繼續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:「朕還查到一件事。你和太醫署那個死去的學徒顧雲峥,關係匪淺。而他,曾經被人打斷腿,關進暗房——因為他私自查蕭家的事。」
沈夜瀾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皇帝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。
「你是誰?為什麼要入宮?為什麼要查蕭家?」
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。燭火跳動著,在兩人臉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窗外傳來更夫的敲擊聲,一下一下,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沈夜瀾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陸承恩的話——說實話。
他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
「奴才姓沈。」
皇帝的眉頭動了動。
沈夜瀾繼續說:「家父沈明璋,曾是翰林院侍讀。景和十二年,被當作端王黨羽,滿門抄斬。」
皇帝的臉色變了。
沈夜瀾沒有停,一字一字說下去:「蕭家偽造證據,陷害家父。那些所謂的往來書信,所謂的密謀記錄,全是假的。家父從未參與端王謀反,他只是替端王說了幾句話,就被殺了。」
皇帝沉默著,聽著。
沈夜瀾抬起頭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淚,只有一片平靜的火焰。
「奴才入宮,是為了報仇。為了讓蕭家血債血償。」
皇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憤怒,沒有激動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可他說出來的那些話,每一個字都像刀子。
過了很久,皇帝才開口,聲音很輕。
「你父親的事,朕聽說過。」
皇帝繼續說:「當年端王案,朕還小,不懂那些事。後來登基了,才知道蕭家做了多少骯髒事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。
「陸承恩呢?他是什麼人?」
沈夜瀾說:「他是端王舊部收養的孤兒。端王案後,他被人救出來,養大,送進宮裡。他入宮,也是為了報仇。」
皇帝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端王舊部?」
沈夜瀾點頭:「他養父是端王身邊的老人。端王死後,他收養了陸承恩,教他讀書識字,教他如何在宮裡活下去。」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他養父叫什麼?」
沈夜瀾說:「奴才不知道。他沒說過。」
皇帝沒有追問。他只是看著沈夜瀾,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。
「你告訴朕這些,不怕朕殺了你?」
沈夜瀾說:「怕。可奴才更怕死之前,沒人能知道真相。」
皇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卻不像之前那樣讓人心裡發寒。
「你倒是個實誠人。」
他走回書案後,坐下。拿起那份奏摺,繼續看,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沈夜瀾仍舊坐在那裡,沒有動。
過了很久,皇帝才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原來如此。難怪他對蕭家趕盡殺絕。」
皇帝放下奏摺,看著他,開口。
「朕不殺你。你說的這些,朕會去查。若你說的是真的,蕭家死得不冤。若你說的是假的——」
他沒有說完,可沈夜瀾懂。
沈夜瀾跪下去,磕了個頭。
「謝皇上。」
皇帝擺了擺手,讓他起來。然後他看著沈夜瀾,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。
「朕還有一件事要你做。」
沈夜瀾心頭一緊。
皇帝說:「暗中觀察陸承恩。若有異動,即刻來報。」
沈夜瀾沉默了。
皇帝看著他那個反應,問:「怎麼?不願意?」
沈夜瀾搖頭:「奴才不敢。只是……陸總管對奴才有恩。」
皇帝說:「朕知道。可他是端王舊部養大的人,心裡有沒有恨,恨的是誰,朕需要知道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。
「你若不做,朕可以找別人。可那些人,不會像你這樣對朕說實話。」
沈夜瀾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這是陷阱,也知道這是機會。他沒有選擇。
他跪下去,磕了個頭。
「奴才遵旨。」
從御書房出來,夜已經深了。
沈夜瀾往內侍省走去,一路上腳步很慢。他在想該怎麼告訴陸承恩,該怎麼解釋這一切。
皇帝讓他做眼線,他答應了。可他知道,他永遠不可能背叛陸承恩。
密室裡,陸承恩仍舊在等他。見他進來,抬起眼簾。
「去了很久。」
沈夜瀾在他對面坐下,把那場對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包括皇帝的問題,包括他的回答,包括最後那個任務。
陸承恩聽完,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慢慢撥動念珠,嗒,嗒,嗒。
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沈夜瀾愣住。
陸承恩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。那笑容很短,卻讓那張疲憊的臉柔和了幾分。
「這樣更好。你在我身邊,他更放心。」
沈夜瀾問:「你不怕我真的變成他的人?」
陸承恩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那隻手很燙,緊緊地攥著他。
「你若變了,我認了。」
沈夜瀾看著他,看著那張平靜的臉,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他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陸承恩低下頭,在他額頭落下一吻,很短,像蜻蜓點水。
「別想太多。有我在,你什麼都不用怕。」
那夜,沈夜瀾躺在小屋的床上,很久沒有睡著。他摸著腕上的念珠,想著剛才那些話。
你若變了,我認了。
他知道陸承恩說的是真的。也知道,自己永遠不會變。
趙無咎派人來找他,是在三日後。
那日午後,沈夜瀾從文書房出來,準備去膳房取午膳。走到一半,一個面生的小太監攔住他。
「段公子,有人想見您。」
沈夜瀾看著他,問:「誰?」
小太監壓低聲音:「趙將軍。請您今晚出宮一趟,有要事相商。」
沈夜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面上卻沒有顯出來,只是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小太監離開後,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趙無咎。
他終於動了。
當天夜裡,沈夜瀾藉口出宮採買,從側門離開皇城。馬車等在巷子口,車伕是個陌生人,一句話沒說,只是駕著車往前走。
馬車穿過幾條大街,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,最後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。車伕掀開簾子,朝他點了點頭。
沈夜瀾下車,推開那扇門。
門後是一個小院子,收拾得乾淨整潔。院子裡站著幾個侍衛,見他進來,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,沒有說話。
正屋的門開著,趙無咎坐在裡頭,手裡捧著茶碗。見他進來,站起身,笑了笑。
「段公子,久仰。」
沈夜瀾走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趙無咎揮了揮手,讓侍衛們退下。門關上後,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他看著沈夜瀾,那雙眼睛裡閃著什麼東西。審視的,算計的。
「段公子這些日子,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啊。」
沈夜瀾說:「趙將軍說笑了。奴才只是個雜役。」
趙無咎笑了,那笑容很短,卻讓人心裡發毛。
「雜役?能讓皇上單獨召見兩次,能讓陸承恩親自護著的,能是普通雜役?」
沈夜瀾抿緊了唇。
趙無咎放下茶碗,身體前傾,壓低聲音。
「段公子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我知道你是誰,也知道你想做什麼。」
沈夜瀾看著他,等著。
趙無咎繼續說:「沈明璋的兒子,對吧?蕭家害死你滿門,你入宮是為了報仇。」
沈夜瀾的手頓了頓。
趙無咎看著他那個反應,笑得更深了。
「別緊張。我沒有惡意。蕭家已經完了,你的仇也報了。可你現在跟著陸承恩,他有他的打算,你有你的活路——這不衝突。」
沈夜瀾問:「趙將軍想說什麼?」
趙無咎說:「我想幫你。」
沈夜瀾目光微動。
趙無咎繼續說,語氣誠懇得像是真心實意:「陸承恩這個人,你瞭解多少?他利用你查蕭家,利用你接近高貴妃,利用你做他的棋子。等到你沒用的時候,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扔掉。」
沈夜瀾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趙無咎說:「我不一樣。我需要你這樣的人——聰明,能幹,有膽識。你若願意幫我,日後榮華富貴,少不了你的。」
沈夜瀾問:「幫你做什麼?」
趙無咎看著他,一字一字說:「幫我對付陸承恩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燭火跳動著,在兩人臉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沈夜瀾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
「趙將軍想要奴才做什麼?」
趙無咎眼睛亮了。
「很簡單。你在他身邊,能看到很多我看不到的東西。他見了誰,說了什麼話,有什麼把柄——告訴我。」
沈夜瀾問:「奴才憑什麼相信趙將軍?」
趙無咎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,推到他面前。
「這是定金。事成之後,還有十倍。」
沈夜瀾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——
一千兩。
夠一個普通人家活幾輩子。
他沒有動那張銀票,只是抬起頭,看著趙無咎。
「奴才需要時間想想。」
趙無咎點頭:「應該的。三日後,同一個地方,我等你的答覆。」
沈夜瀾站起身,告辭離開。
走出那扇門,夜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站在巷子裡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,然後上了馬車。
馬車往回走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他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趙無咎以為他是棋子。可趙無咎不知道,他已經是陸承恩的人了。
回到內侍省,密室裡燈還亮著。
陸承恩坐在書案後,手裡捏著念珠,見他進來,抬起眼簾。
沈夜瀾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,把那場對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陸承恩聽完,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慢慢撥動念珠,嗒,嗒,嗒。
「將計就計。」
沈夜瀾看著他。
陸承恩說:「答應他。告訴他,你願意幫他。然後把他要的東西給他。」
沈夜瀾問:「給他什麼?」
陸承恩嘴角微微上揚,那笑容很短,卻讓人心裡發寒。
「給他一些證據。看起來致命,實則無關緊要的證據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的櫃子前,打開,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,遞給沈夜瀾。
沈夜瀾接過,打開,低頭看。裡面是幾封信,還有幾份賬冊的抄本。信的內容是陸承恩與朝中大臣往來的記錄,賬冊上記著一些來歷不明的銀兩。
他抬起頭,看著陸承恩。
陸承恩說:「這些都是真的。可那些銀兩,是內侍省的公款,每一筆都有出處。那些往來的信,都是公事。看起來像是結黨營私,實則什麼都不是。」
沈夜瀾懂了。
這些證據,拿給趙無咎,他會如獲至寶。可拿到皇帝面前,一查就知道是假的。到時候,趙無咎就是誣陷忠良,罪加一等。
他把信封收好,放進懷裡。
陸承恩走過來,在他面前蹲下,與他平視。
「小心些。趙無咎這人,不簡單。他會試探你。」
沈夜瀾微微點頭。
陸承恩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那動作很輕,像是在安撫。
「若他試探你,你該怎麼做?」
沈夜瀾想了想,說:「該躲就躲,該擋就擋。不能讓你的人出現。」
陸承恩看著他,他伸出手,將掌心貼上沈夜瀾的臉頰,拇指輕輕蹭過他顴骨下方的皮膚,來回一下,帶著安撫的意味。
「記住,你的命最重要。那些證據,那些計劃,都可以重來。只有你,不能有事。」
沈夜瀾直直看著他。那雙眼睛像一口枯井,看不見底,裡頭什麼都沒有,又像什麼都有。他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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