牟雯的拥抱那么轻飘飘的,快到像没有发生过。
谢崇却感觉到她热烘烘的。
她是一个热烘烘的、真实的人,她像拥抱一个朋友一样拥抱了他。
这在谢崇的生命中是没有发生过的。
谢崇是没有什么朋友的。
尤其是异性朋友。
他不喜欢交朋友,因为在他心中,朋友就像他每天都会钻出的胡茬:割掉一茬又一茬,都不长久。他的真朋友只有钱颂。钱颂是一个“死皮赖脸“的人,不在乎谢崇的怪脾气,不在乎他的一切,他直白地侵占他的时间、空间,所以他们成为了朋友。
他没有异性朋友,在他心中,蒋芜不算他的异性朋友,蒋芜是他自少年时代起,就隐隐喜欢的异性的样子。
他喜欢一个人呆着。
可是牟雯的这个喜不自禁的、真诚的拥抱,令他震惊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确信自己拥有了一个朋友的感觉。
他的朋友牟雯丝毫不觉得那个拥抱有什么不对,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,对他咧嘴笑着。
她问他:“你是不是跑缺氧了?我看你傻兮兮的。”
说完就跑去单杠架上,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,把谢崇的衣服递到他手上:“快穿上,起风了,冷。”
谢崇听任她摆布,不时看她。牟雯总是对他笑,现在她反应过来了,自己的这个友谊的拥抱是否会令谢崇多想,她怕他再也不理她。
但谢崇却什么都没再说,还跟她聊起了别的。他问她什么时候还他第二顿饭,她说如果明天加班结束的早的话。
谢崇说:“那你明天结束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啊好啊。”
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随便聊些什么,牟雯很喜欢这样的夜晚,走在自己喜欢的人的身边,就连空气都干净几分。
她心情很好,走路的动作很欢快,一跳一跳的。到了单元门口跟他说再见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牟雯原想第二天中午就去还谢崇的饭,但被林为森临时拉去唱歌。林为森请小顾她们四五个同事吃饭唱歌,因为那个狗崽子签了合同。
牟雯问林为森狗崽子后来有没有跟他提起自己,林为森轻蔑地说:这种人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花多时间,这个不行,就找下一个。也有可能同时找好几个。
“为什么呀?师父。怎么会有这种人呢?”牟雯不理解,不理解这种阴暗的人性和复杂的关系。
“你还年轻。师父还是那句话,你过几年再看,就发现这种人已经不算恶心的了。”林为森说:“现在就遇到也好,早遇到早清醒。”
牟雯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那天唱完歌是下午两点,牟雯坐公交车回家。她坐在有阳光的一侧,头靠在窗玻璃上,闭上眼睛昏昏欲睡。光影不断从她脸上经过,明的、暗的、明的、暗的…就像我们的人生:好的、坏的、好的、坏的…
她当然没想的那么深奥,她只是觉得颠簸的公交和阳光带给她一种安宁的幸福。然而这种幸福在她下公交车的时候戛然而止——她的手机丢了。
牟雯从没有丢过东西。
她爱惜自己身上的每一样东西,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发卡、一根铅笔,她都要用了再用,物尽其用。她人生第一次丢东西,竟是丢了如此贵重的手机。
她站在马路边茫然无措,因为心疼忍不住抹眼泪。她为什么要睡那一觉啊?现在好了,手机丢了。她想追上公交车去找,后来想到她应该找不到了,她的手机被偷了。
她没有手机,难过地回到家。
楚凌正在洗衣服,看到她难过的样子就擦掉手上的泡沫到她跟前问她怎么了。
牟雯瘪着嘴说:“丢了,手机丢了。我现在去中关村买一个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楚凌说:“我同事前几天也丢手机了,最近偷手机的人特别多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牟雯这样安慰自己,怎么会没事呢?她丢失了很多联系人,好在父母的号码她都记得。到了鼎好大厦,卖手机那一层人挤人,她们挤进去看,无论哪款牟雯都觉得贵。最后她还是决定买5300。
谢崇一直在家里等着牟雯,一直到傍晚,他的“新“朋友也没有动静。谢崇给牟雯打了两个电话,第一个接听了,但是没说话很快挂了。第二个关机了。
谢崇就想:果然不能交朋友。朋友太虚伪了。转身就出门了。
牟雯买完手机向谢崇家里跑,她想当面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她食言了,但谢崇家里没有人。他没有在等她,那也好,她的负罪感轻了些。
她的十一假期被客户填满了。
他们这个行业也讲究“金九银十”。这是她赶上金九银十的第一年,又巧遇房产市场开始有爆发的势头,她整个十一假期都在不停地量房、出方案、量房、出方案。
牟雯一直在不停地工作着。
葛芸清打电话的时候对牟雯说牙克石已经下了一场大雪,去往海拉尔的路都白了。你爸爸这个十一接了一个家庭游,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满洲里。
牟雯喜欢听妈妈念叨这些。
她一边在研究户型图,一边跟妈妈讲着话。葛芸清问她十一过后能不能回家呀,她自从过年离开后还没有回去过。牟雯也很想家,可是回家的机票太贵了,她的假期又很短,不够火车大巴往返的时间。
挂断电话有些难过,拿出存折算钱,看看能不能省出回家的钱。不够。她刚买了手机,又要换一部工作电脑,接着又准备交房租,她的钱不够。
什么时候我才能有钱啊?牟雯沮丧地将存折放起来。
多赚钱。
她决定多加会儿班,十一后的假先不休了,都攒到过年一起休,休个大的。
她总有自我宽慰的办法,一旦坏心情有了出路,她就又有了很多力气干活。
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,忙到把谢崇彻底忘在了脑后。这期间她签了一个独栋客户、两个叠拼客户、还有一套平层、一套西城区的老破小。
她成绩斐然,进步飞速,已经远超了公司对她的预期。就连林为森都觉得她是不是有非比寻常的手段。
有一天他下班的时候在牟雯的工位前站了会儿,问她:“还加班吗?不出去约会吗?”
“约会?跟谁啊?”牟雯有些意外师父会这么问,就抬起头看他。
林为森压低声音说:“没谈恋爱?”
牟雯很困惑:“没有啊。”
林为森敲了敲她桌子,好像在提醒她注意什么,转身走了。
牟雯有些糊涂,她觉得林为森的反应不对,于是第二天去问小顾。
小顾有些为难,说:“牟工,我不敢跟你说的主要原因是我觉得这些没有意义,还会扰乱你的思路。其实没什么必要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啊?”牟雯说:“没事的小顾,你跟我说吧,怎么啦?”
小顾叹了口气:“牟工,大家都在传你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这些单子,有人说你在跟富豪谈恋爱,有人在传你做人小三…说什么的都有。归根结底是你作为新人业绩太出色了…”
牟雯明白了。
她在北京初来乍到,她没有钱、没有人脉,她什么都没有。像她这样的人,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绩呢?一定是有靠山。
这时牟雯想起那一次她跟高姓狗崽子谎称自己有背景才敢打他,没想到被人曲解成了这副模样。
荒谬。
她第一反应是荒谬。
接着她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委屈。
从前的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对她的任何评价,比如同事们觉得她很抠,或说她是“拼命三郎”,她完全不在乎。这一天她才明白,她之所以不在乎,是因为那没有构成对她人格的羞辱。现在,她的人格被羞辱了。
牟雯想打人。
但是办公室空无一人了。
她从7月份回到北京,几乎每一个工作日的夜晚都在这里熬到半夜,周末她也几乎没有完全休息过。他们的工作号称是双休,或可以调休,但她不想休息,她生怕休息了,就会错过一个客户。
她总想着,我还年轻,我能熬,我什么都不怕。她以为在工作的路上,唯一能阻碍她自己前进的就是她自己。
我不在乎他们我不在乎他们。
她又去画图,这时客户李小姐却给她打电话,说你先别出图了,我们的合作停一下。
“我能问一下我的工作哪里有不妥吗?”牟雯问:“我不是要逼您跟我合作,我只想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,后面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李小姐支吾了几句挂断了电话。
晚上牟雯听说李小姐被分给了另一个设计师。那位设计师是其它公司跳槽过来的。
牟雯不理解,去找林为森,林为森直接说:“李小姐原本对你印象不错的,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会跟男客户过从甚密,要求换一个设计师。”
“听谁说的?公司里谁能跟李小姐接触?不是说分给我的客户只有我能开发吗?”牟雯直接地问林为森,她想知道为什么。
林为森劝她不要这样,一个客户而已,客户有的是,不要为了这一个客户影响了同事之间的关系。牟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,她很生气地说:“师父!这是不正当竞争!这是在泼脏水!”
“这算什么不正当竞争啊?”林为森也生了气:“谁能没有点风言风语啊?这不是正常的吗?你不是也接过别人的单子吗?”
“那是客户投诉后你们主动分给我的,不是我抢的!”
“有什么区别吗?都是客户投诉。”
“我…”牟雯气得脸通红,她想跟林为森讲道理,但是师父已经起身装笔记本电脑准备回家了。他临走前奉劝牟雯:“同事关系很重要,你平时只知道埋头苦干,来这么久了,请大家吃过饭吗?除了小顾,你跟别人熟悉吗?你自己不维护关系,还指望别人说你好话吗?”
林为森指指自己的脑子:“动动脑子吧。师父不会害你。”
牟雯咬着嘴唇回到工位上,她终究是一个刚毕业的新人,人生首次遭受到这么多排山倒海的恶意。
她很难受。
明明平时大家见面时都很礼貌、很热情地聊着天气、爱好,聊着日常生活,看起来像朋友一样。转头就换了一张嘴脸,将最无端的揣测、恶语都丢向了她。
牟工决定不加班了。
她这一晚也不需要加班了,李小姐怕她“勾*搭”她老公,要求换人了。可笑的是她都没见过李小姐的老公。
牟雯走出办公大楼,一阵寒冷席卷了她。
她这时才想起已经是十月中了。
裹着衣服站在楼前发了会儿呆,尽管生气,饥饿却也没缺席。白石桥下的小摊位已经出来了,她看了眼时间,公交车已经停了,打车也已经进入了夜间计价。
算了,先吃东西吧。
她低着头向煎饼摊走去,平日里昂扬的情绪不见了,就连走路都慢了一拍似的。
先到煎饼摊那里买煎饼,老板娘问她:“还是两个鸡蛋吗?”
“两个。谢谢。”
老板娘一边摊煎饼一边隔着玻璃看她,问她:“不舒服啊?”
“啊?没有。”牟雯答。
“没有就行。不舒服要休息,别太拼命了。”
“谢谢老板。”
牟雯拿着煎饼又去买酸辣粉,接着坐在矮脚凳上就着秋风吃饭。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,摊位上却还有一些刚下班的人,懒得回家吃饭,就在这里解决一口。
牟雯吃得狼吞虎咽的,一边吃一边想起葛芸清蒸的大包子。她儿时总心急,想掀开锅盖看看那包子好了没,爬上小凳子,掀起大锅盖。这时候葛芸清会在一边喊:“哎呀呀,哎呀呀,泄气啦!”
笼屉里的包子马上瘪了下去,不喧软了。
葛芸清就对她说:“蒸包子你不能心急,别管别人怎么催,就是不能提前掀盖。得熬得住火候,才能有好包子。”
我在熬火候呢。牟雯想:我这笼包子刚开火,离出锅还远着呢!
待她吃完饭,人就好了很多。
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,想走到力竭的时候再打车,这样也可以消消食。楚凌去武汉参加一个编辑论坛,她明天也不需要加班了,稀有的周末就这么突然来了。
她竟不知该干什么。
她的脚踩在落叶上,干枯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,牟雯就想到大兴安岭的秋天,厚厚软软的松针像一块毯子,她踩上去轻飘飘的。这时她又能理解为什么爸爸当年不愿去齐齐哈尔修配厂工作,他说齐齐哈尔人太多了。爸爸说人多的地方太累了。
牟雯就觉得人多的地方到处都是嘴,你一嘴我一嘴,就把人说得面目全非了!
她走累了蹲在路边,想捡一片好看的叶子,挑挑拣拣都不合心意。听到有脚步声在向她靠近,就警觉地抬起头。
她竟然看到了谢崇。
她电话丢失以后去找过他两次,但他都不在家。有一天她打了他工作号码,公司有他的工作号码,他也没有接听。再后来她太忙了,忙着生活忙着赚钱攒回家的机票和房租,就没再去找他了。
她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什么都有了,不那么拮据了,不需要玩命工作了,就可以在他家里门多等一些时间,一直等到他回来。等到她能跟他见一面。
她没等到那一天呢,他出现了。
牟雯的心里一瞬间涌满了感激,谢天谢地,在我最难受的这一天,我喜欢的人来了。我喜欢的谢崇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她缓慢站起身来,想跟他打招呼,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。她真的满腹委屈。
谢崇走到她面前,问她:“你怎么了?”
牟雯的嘴瘪了一下,说:“我想走走。”
“那我陪你走五百米,然后我掉头回来开车。”谢崇说着转过身,想起牟雯失约,他突然间就很生气,停下脚步想跟牟雯说道几句。他想问问她为什么答应要出现,却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呢?
牟雯却突然说:“我想去酒吧坐坐,我想喝点酒。”
“你不要试图用酒吧糊弄过去,说好了去我家做饭…”
“不会的,不是的。”牟雯轻声说:“谢崇,我手机丢了…”
“没事。”谢崇说:“没关系,不用解释了。”
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酒吧。牟雯看着酒水单又觉得心疼起来,她只允许自己喝一杯,谢崇说:“喝,喝够了算。”
“那你喝吗?“
“我开车,我不喝。”
“哦。”
牟雯就真的喝了起来。
她点的鸡尾酒不像白酒那么烈,酸酸甜甜很容易上口,一杯下肚人轻飘飘的,就把公司里的事忘掉大半。于是又叫一杯,第二杯喝完,她人就开心了起来,像从前一样嘿嘿地笑。她还想再喝一杯,谢崇说:“最后一杯。“
“好,最后一杯。”牟雯憨笑着答应他。
她已经把烦心的事都忘了,现在她眼中只有谢崇了。酒吧里很暗,谢崇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。她趴在桌上看着他,觉得他跟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。他那么独特。
牟雯想到这个人那么好,喜欢他是一件那么美好又无望的事。她一边饱尝着这份喜欢带给她的悸动和想象,又要忍受着无法在一起的遗憾。
是的,她感觉到遗憾。
谢崇见牟雯喝到泫然欲泣,就拿走她的酒杯:“不喝了,走。”
凌晨两点的街头,她一步一踉跄,他不得不用力揽着她。残余一丝清醒的牟雯借机耍起了无赖:“我走不动了,我走不动了…”就势就要往地上坐,谢崇不得不一把拉住她,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。
牟雯环住了他的腰身。
他那么温暖,就像她站在蒸屉边,被源源不断的暖包围着。
他的双手僵硬地张开着避免接触到她,就那么任由她抱着。
牟雯心里好委屈啊,他为什么不抱抱我啊,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复杂啊,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不可得啊?
于是在他怀里,抽泣了一声。
谢崇闻声有些惊慌,低头问她怎么了?她抬起头,只微微踮了脚就碰到了他的嘴唇。
他凉凉的、柔软的的嘴唇。
牟雯没亲吻过任何人,她不知亲吻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的:她不敢呼吸、又想哭泣、双手紧紧握着他衣领,察觉他要离开,她又本能地追上去。
再次贴住了他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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