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呼吸。
他不敢呼吸。
牟雯捧住了他的脸颊,他察觉到她胡乱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。这世界“轰隆”一声,顷刻倒塌了。
他的手臂终于收了回来,握住她肩膀,他本意是将她推开,她却先一步搂住了他脖颈。
他没有回应她,她那么失望。微微睁着眼睛看着他。她从没那么近地看过他,也从未摸过他的脸。秋风寒凉,他的脸却那么烫。
他的眼睛睁了一条小小的缝隙,对上了牟雯蒙了一层水雾的眼。她是哭了吗?谢崇心生疑惑,想开口问她,她却又骤然倾轧下来。
牟雯不想管那么多了,她只想做悍匪,对谢崇进行掠夺。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。
牟雯不会亲吻。
她以为亲吻就是啃咬,她啃咬着他的嘴唇,不许他躲开他,她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环着他的脖颈。
谢崇双手握住她手腕,要将她的手掰开。他知道他一定用了很大力气的,他的力量甚至带着愤怒。
但她一身蛮力。
牟雯是他见过力气最大的人,甚至赶超他认识所有的男人。那天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想法是多么主观。
“牟…”他要开口喝止她,却给了她舌头鲁莽闯入的机会。只是一瞬间,舌尖碰到一起,一切都停止了。慌乱的呼吸停止了、前进与挣扎停止了,只有敏锐的触感极速地向全身蔓延。
牟雯几乎是一瞬间确认了这种亲吻的感觉,她带着醉意和不知悔改的心,勇敢地勾向他的舌尖。谢崇含糊地拒绝着、身体撤退着,直到退到路边的那棵老树,后背撞到树上,再退无可退。
牟雯好像是哭了。
她哭泣着吻他,那么可怜。
谢崇的手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身,将她带向了他。
他好像醉了。
他把这一切归罪于牟雯。
他不情愿这次亲吻,却紧紧拥抱着她,回吻了她。他不知该从何下口,只下意识回应她的舌头,手按着她后脑,让她离他更近。
他的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,这热包围着她。
牟雯想起校园的操场上,昏暗的角落里,那紧紧相拥的人发出的湿靡的声响,并不比此刻高尚几分。
她因为亲吻到了谢崇而有了真正的欢喜,她的“漂亮男人”嘴唇柔软、呼吸干净,尽管他在挣扎,但他的挣扎又带着礼貌。他是一个温柔的人,他没有强硬地推开她。
牟雯的酒好像醒了大半,因为她的脑海里满是这个亲吻,她知道哪怕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到她一生的终止,她都会记得这一生第一次亲吻;但她的身体好像彻底醉了,她没有任何一丝力气,最后只得完全靠向谢崇的怀里,攀附着他。
谢崇有着不可名状的愤怒,他一直在深呼吸,过了很久才握着她肩膀将她推离,问她:“你室友在家吗?我把你送到门口。”
牟雯摇摇头,含糊地说:“不在家、不在家…”
她的大脑好像缺氧了,以至于她睁不开眼,她在谢崇的车上昏沉地睡去。后来她察觉到谢崇一手搂着她,一手拎着她沉重的双肩包,察觉到他让她靠在她的家门上,低头去书包翻找钥匙。她听见他在逐个试那钥匙,第三次才试对…她听到门锁“咔哒”一声,他走进了她的家门。
谢崇搂着牟雯进了她的家。
屋内一片黑暗,房间内有淡淡的花香。应该是没有关窗,因为这时有一阵过堂凉风吹了来。他去摸索开关,牟雯还知道配合他去找。但她就是在帮倒忙,她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,压得他手腕生疼。
“你别动!”谢崇吼她,用一只手制住她双手,终于把灯按亮。
他先是看到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客厅。客厅内有一张小餐桌,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,花瓶里插着一朵怒放的芍药花。在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,谢崇无暇去看,他踢掉自己的鞋子,又踩着她鞋跟让她把鞋脱掉,凭感觉把牟雯带进卧室。
他打开了卧室的灯。
有两张干净的小床,被一张细长条的桌子分开着。桌子上放着书,一些小摆件,一个花瓶。谢崇在那上面看到他送给牟雯的“小貔貅”存钱罐。他猜测牟雯应当是睡在靠窗的床上,因为那张床上的枕头边上,放着一本《TowardsaNewArchitecture》。
“是靠窗这张床吗?”他问牟雯。
牟雯没有回答他,但她爬上了自己床。
谢崇看到她袜子上有可爱的小猫图案,跟她的小碎花田园床单很配。她的窗台上种着一盆盆小花,有的开了花,有的枝叶茂盛。风一吹,花朵就摇摆起来。
她躺在床上,放心地睡去。
她的脸红扑扑的,眼皮微微肿着。她刚刚真的哭过。
这是谢崇生平第一次单独去到一个女性的家里,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秘密的、温馨的、干净的家。
他帮牟雯关上了窗,将窗帘拉上,两片窗帘间留了一个缝隙。他想着如果她因为喝多了发生了什么意外,或者在家里猝死了,有人能在外面透过这个缝隙发现她的尸体,不至于腐烂了恶臭了。
这时她的书包里传来手机的响声,她听到了,微微转醒。即便醉了还担心是客户打来,嘟囔着要接电话。眼看着就要翻到床下,谢崇一把拽住她,将她推回床上,帮她去翻手机。
他摸出了手机,看到红白配色的5300,想到她说他没有联系他是因为手机丢了。他原本就不打算追问,觉得这丢手机的理由并不能成立,看到她手机的这一刻,他更加肯定她对他的敷衍。
谢崇看不透牟雯。
她有时那么真,有时又彻底将他放在脑后。他觉得他们是朋友了,他已经想着捧着自己的真心,与她做很好的朋友了,但她又不将他放在心上。那也没关系,他不会与她计较。可她又亲吻他,好像与他做朋友并不是她的目的。
谢崇看了眼手机,来电显示是“妈妈”。牟雯这种情况显然接不起电话,接了老人也会担心,于是他帮她挂断,打开短信息帮她回消息:我在加班呢,明天给你回电话哦!
他学习她的口吻回了消息,就将手机放在她枕边,没多看她手机任何一眼。
他原本想马上就走,但又担心牟雯有事,于是将卧室门半开着,去到她的小客厅坐着。这时他看清了那张桌子上放的东西,是她跟她室友的一些“随笔”。她的随笔是一些工笔素描和读书笔记,她室友应该是新闻工作者,随笔是一些“访谈大纲”。
牟雯的读书笔记很工整,她应该是看到什么有想法就随笔写下来,一页又一页纸,是她从小城走出的“功底”。她的工笔素描应该是没有过专业训练,但是很有灵气。她画的建筑很好看。
谢崇之前有想过牟雯从那个叫“牙克石”的地方走出来,身后应该是堆了无数的习题和作业,那是很艰难辛苦的求学路,此刻这些都变得具体。
他无法跟牟雯生气。
无论她与他接近的目的是什么,他都无法跟她生气。因为他仔细回忆,好像每一次见面,冥冥之中都是由他促成的。她并没有主动过。
倘若她有目的,那也是他自己巴巴地送到她面前的。是他自己活该。
谢崇在小客厅坐到凌晨四点,牟雯发出细小的均匀的鼾声,他确定她不会有事了,才起身离开她小小的家。
这一晚简直像在打仗,他有点疲惫不堪,回到家里蒙头大睡,中午被钱颂的电话吵醒。钱颂很生气,因为他答应昨晚要陪他去游戏练级,但是他没上号。钱颂问他是不是有别的朋友了,谢崇说:“我没有别的朋友。”
“有女朋友了?”
“也没有女朋友。”
牟雯是在中午时候醒来的,她睁眼的一瞬间就想起林为森说的那些话。尽管牟雯是不认同的,但她意识到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。这是一个由无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组建的社会,她不能独立于“关系”存在。
她想了想决定给几个同事打电话。
最先打给林为森,她说:“师父你说的对,我一心扑在工作上,从没想过跟刻意跟同事搞好关系,是我的问题。师父我请你们吃饭吧?”
林为森似乎不意外牟雯的转变,她原本就聪明,只需要一点拨,就能人情练达。这是牟雯的厉害之处。林为森说晚上吃呗,我下午带小朋友去公园。
“好啊!”牟雯说:“晚上,咱们去吃金钱豹!我还没吃过呢!”
林为森有点犹豫。
金钱豹对牟雯来说太破费了,但牟雯说没关系,就吃金钱豹。
她又陆续给小顾和另外三个同事打了电话。
一边打一边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似的。但是她接着就劝自己:听人劝吃饱饭,以后再接客户,他们不捣乱,就能少很多麻烦。
她从自己的钱夹里向外数现金:100、200、300….越数动作越慢….这算是一种妥协吗?她没有答案。尽管她困惑,但她仍旧请大家吃了金钱豹。
晚餐的自助餐厅要排队,她早早就去了,让别人先去逛街,到他们这桌她再打电话。她坐在那排队的时候,看着父母带着小孩子跑来跑去、老朋友们精神矍铄聊着天、情侣们拉着手看杂志…这完全不同于她的生活。
她的业余生活是图书大厦的书和回家路上的桂林米粉,她没有如此放松地去享受一顿“昂贵”的晚餐,好像真的没有过。
牟雯羡慕这些人,但并没觉得自己可怜。
反正这样的生活,她早晚也会有的。
吃饭的时候牟雯对自己的饭量没有藏着掖着。既然钱已经花了,那一定要吃好。她喜欢吃肉,就去拿小羊排、牛排、虾和蟹。这么多食物还在她面前,她内心已经开始满足了。
她吃的很香,对被抢走的“李小姐”的事只字不提,只是随便聊聊天。她原本性格就好,吃饭聊天的时候没有生疏感。一餐饭下来,所有人都开开心心,撑个肚圆。
“自助真好吃。”牟雯说:“我太喜欢吃自助了。”
林为森这时说:“牟雯正式来公司一段时间了,跟大家不够了解,以后互相照应着。咱们是一个团队,有钱一起赚。”
林为森这么说了,别人不说话了。
牟雯说:“谢谢师父。”
出餐厅门的时候,别人已经走了,小顾没走。她问牟雯:“花这么多钱请吃饭,这个月钱还够吗?”
“够的够的。我月薪过万呢,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啊。”牟雯说:“你别担心啦。”
小顾“哦”了一声,她安慰牟雯:“牟工,李小姐的事你别放在心上。说实话,在职场混的人,没有几个简单的。你一定要多留心眼,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全信,不定谁跟谁哪一天就反目了。我在这个公司待得久,我知道,他们为了升职加薪,为了钱,闹的特别难看。”
牟雯认真地听小顾说话,包括她最后一句:“哪怕是林工…他说什么,你也…”
“我知道了,小顾。”牟雯打断了小顾:“谢谢你。”
小顾松了口气:“所以你啊,别不开心知道吗?那些难听的话你一定要忘了,别在乎了。还有啊…”小顾咬着嘴唇,有点为难,但是最后仍旧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,说:“我倒是真希望你像他们说的那样,有靠山、有大靠山,那没什么丢人的。”
小顾说:“有靠山也是能力。别人总说我为什么要在家里受气…你知道吗牟工,我现在的日子,已经比我在老家的好多了…我还想更好,但是我现在的能力就到这了…”
牟雯上前抱了抱小顾:“我知道你很辛苦,也很难受,日子一定会更好的,我们都会。”
小顾闻言点点头,也回抱了牟雯一下,这才走了。
牟雯从一种“热闹”里解脱出来,长舒了一口气。
走在深秋的街头,不想回家,不知该去哪里,她有些迷茫,干脆坐在了街边的长椅上。
这时想起了谢崇。
她终于想起了谢崇。
牟雯记得她亲吻了他,也记得他将她送到家。谢崇是一个很好的人,他对她,有着十足的分寸和礼貌。他对别人,应当也是如此。
她想给谢崇打个电话,想起自己并没有他的电话,想着去他家里找他,又怕他提起昨晚的事。
牟雯从前觉得自己有能力把一切都做好,现在又觉得自己也有能力把一切搞糟。
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:她想见谢崇。哪怕他一定会提起昨天的事,他可能再也不会理她,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她得去见见他。
牟雯坐上公交车,去了谢崇的家。
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才按了门铃,她听到里面有了动静,接着谢崇打开了门。
“昨天…我…对不起啊,我喝多了。”牟雯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“借酒行凶”,酒真是一个好借口。
“昨天你怎么了?”谢崇问。
“我亲了你…”
“是吗?你记错了。没有的事。”谢崇说。接着要关门,但牟雯先一步挤了进去,她站在他和门之间,炯炯地看着他。
“谢崇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没关系的。”牟雯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的目光勇敢地迎向他:“是的,我喜欢你。”
谢崇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,他叹了口气。
“别说了,谢崇。我知道。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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