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婶子眼疾手快,拉着冯春红的胳膊使劲往前挤了挤,挤到了人群前头些的位置。
她伸着脖子,指着正随在沈悠然一旁,侧头与一名衙役低声交谈的蒋天旭,挤眉弄眼道:“诶诶诶!
看着没看着没!
你家大旭还跟着哩!
紧跟在主簿老爷身边,跟那些公家人都能说上话哩!”
冯春红方才就挤在沈家门口,亲眼见到了院子里那个从容招待衙役们的蒋天旭,那副沉稳得体的模样,和她记忆中那个整天板着脸沉默寡言的蒋天旭,简直判若两人。
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前头蒋天旭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与衙役交谈时自如的神情,握紧的指甲差点把掌心掐破。
“哼,不过是沾了人家沈家的光,跟着跑跑腿罢了!”
冯春红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,语气尖刻,“你没见人家主簿老爷,只跟那沈小哥说话呢?几时正眼瞧过他?”
柳婶子听了这话,撇了撇嘴,心里有些不以为然,但看冯春红那铁青的脸色,到底没出声反驳,只是赶紧又顺着涌动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段。
这才看清,原来这群人是往那同心村的学堂去了。
沈悠然和陈金福两个侧身在前头引路,不时向李主簿介绍两句学堂的概况,何时开办,现有学生几何,每日课业安排等等。
说话间,前头已有阵阵诵读之声随风传来,正是《千字文》开篇段落:“天地玄黄,宇宙鸿荒。
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李主簿听着频频颔首,又温声对陈金福道:“赵县令对你们村自助立学、教化童蒙之举,甚为嘉许。
今日临行前,亦特意嘱托,让李某务必亲眼瞧一瞧这乡间新学之气象,不过…亦不可惊扰了孩童课业,稍后只唤蒙师过来嘱咐两句便可。”
陈金福点头称是,他心想,柳文清虽性格有些内敛,但毕竟是十二岁便过县试、府试的童生,于这些官场应对礼节上,应当不成问题。
片刻后,一行人已至学堂门外。
陈金福快走两步,在敞开的门外朝内略一示意,正在堂中巡视的柳文清见了,忙将手中书卷放到案上,快步而出,至李主簿面前躬身长揖。
李主簿受了礼,先温言问了他的出身、何时进学之语,得知他的境遇后,不由惋惜,又温言嘉勉道:“尔虽因故未竟举业,然能安贫守道,诲人不倦,为乡里培植英才,亦是善举。
望你勤勉不辍,用心教导这些蒙童,于地方文教功莫大焉。”
最后还鼓励他闲暇时不可荒废经书,若家境稍宽,仍当继续考取院试,以求上进。
柳文清虽然有些激动,却努力稳住了情绪,一一恭谨应答。
嘱咐完毕,李主簿缓步踱至门侧,朝着学堂内望去。
虽依旧是土坯房屋,内里却收拾的利落干净,还有数张虽质朴却齐整的桌凳,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,两人一桌,共用一本书册,正挺着腰板高声诵读。
当他的目光扫过最前排坐着的两名女童时,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但终究并未多说什么。
他收回视线,转过身,负手眺望东南边同心村的田地,去年还是荒草一片,眼下却已是麦苗青青。
在初春和煦的暖阳下,身前是泛着新绿的生机盎然,身后是孩童清亮的琅琅书声,李主簿静立片刻,缓缓颔首:“逃荒立村,不过一载,便能有这般欣欣向荣之景……赵县令闻之,亦当欣慰。”
说着,他又转向一旁的刘力群,问起了细柳村今岁春耕之事。
刘力群连忙上前两步,将村中耕地亩数、冬麦返青长势、春播进度情况等一一禀明。
听他答复得明白,李主簿满意颔首,又想起一事:“我记得,你们村中前两年迁入了几户寒州来的灾民?按朝廷之策,应已满三年免税之期。
今年夏税,便该与旧户一体纳粮了,目前这几户地里情形如何?可有困难?”
刘力群连忙点头:“三老爷记得真切,是有三户寒州迁民,至去年冬月迁入已满三年,眼下他们几家地里,除留有零星几亩轮休养地,其余尽数已种上麦子及高粱黄豆等杂粮。
今春雨水丰沛,已无干旱之忧,只要到夏收…风调雨顺,这几户人家皆是勤力肯干之人,夏税之数应不成问题,小老儿平日亦会多加看顾提醒。”
李主簿这才微微颔首,面露嘉许。
他见随行人员中并无杨时身影,也没多问,转而与另一侧的秦掌柜讨论了几句今春粮价波动、县仓储粮等事。
众人一边说着话,一边在沈悠然、陈金福引导下,朝着屋后的双儿山缓步走去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