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俘虏胡守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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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轰”的一声,尚可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  班志富战死带来的震惊与痛惜尚未平复,这接踵而至的。

  规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噩耗,如同一记更沉重、更致命的闷雷,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
  耿继茂……数万靖南藩精锐……溃了?

  被熊兰……击溃了?

  帐内彻底炸开了锅。

  幕僚们再无半分镇定,有人失声惊呼,有人颓然坐倒,有人急得团团转。

  “数万大军……数万大军啊!怎么说溃就溃了?!”

  “北线一溃,我大军侧背尽露,这……这……”

  尚可喜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他苦心经营近一月,调集两藩联军十多万,围攻长沙。

  本以为即使不能速克,也能困死守军,消耗明军援兵。

  东门意外溃败,南门久攻不下,虽添变数,但他尚能稳住阵脚,甚至将李星汉的出城视为战机。

  可如今……北线崩盘?

  这已不是变数,这是天塌地陷!是彻彻底底的战略灾难!

  这意味着熊兰可以毫无顾忌地腾出手来,集结北线得胜之师,全力向南压来!

  意味着他尚可喜的南门大军,将不再仅仅是面对长沙守军和李星汉的夹击。

  而是要迎接熊兰主力雷霆万钧的正面冲击!

  意味着两藩联军围攻长沙的战略意图彻底破产。

  湖广战局,将在这一刻发生根本性的、灾难性的逆转!

  就在这胡思乱想间。

  一名亲兵脸色煞白地冲入帐中,甚至来不及行礼:

  “王爷!北……北面!北面烟尘冲天,旌旗蔽日!”

  “看旗号……是熊兰的本部大纛!还有董字旗、刘字旗、罗字旗……漫山遍野,正朝我军大营方向压来!”

  “距离……距离已不足十五里!”

  “什……什么?!”

  尚可喜猛地扑到帐门边,一把扯开帘幕,迅速登上高台。

  只见北方的天际线上,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褐色烟尘巨墙正缓缓南移。

  烟尘之中,无数旗帜翻卷如林,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刺目的光。

  那声势,仿佛大地本身在移动,要将沿途一切尽数吞噬!

  熊兰这是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,挟大胜之威,要一鼓作气,将他尚可喜也碾为齑粉!

  “王爷!王爷您保重!”

  亲兵队长见他身形摇晃,面色金纸,连忙上前搀扶。

  尚可喜猛地一把推开亲兵,眼中瞬间布满狰狞血丝。

  那是极度震惊过后汹涌而上的羞愤、不甘与濒临绝望的疯狂。

  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喘息声,声音嘶哑破碎如破风箱:

  “许尔显……南门……南门现在如何?!”

 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  然而,此刻间,坏消息不停。

  “报——!”

  又一名信使连滚爬入,声音带着哭腔。

  “南门紧急军情!许将军所部阵线已多处动摇,伤亡极为惨重!”

  “胡总兵部虽已接敌,但被明军预备队死死缠住,无法迅速突破与许将军形成夹击!”

  “许将军……许将军请王爷速速决断——是继续苦战,等待转机,还是……还是……”

  还是及早撤退,保全实力。

  后面的话,信使颤抖着不敢说完,但帐内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  而帐外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,更是为这未竟之语加上了最急迫的注脚。

  尚可喜闭上了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
  现在,耿继茂大军彻底崩溃、熊兰主力已近在咫尺。

  这消息一旦在军中传开……军心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。

  撤退,将瞬间演变成一场无法挽回、且无处可逃的大溃败。

  退?现在就退?

  数日血战,堆砌如山的尸体,耗尽心力的筹划,近在咫尺的长沙城墙……难道就这么放弃了?

  只要再坚持一下,万一……

  “王爷!”

  一位幕僚再也忍不住,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。

  老泪纵横,以头抢地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调:

  “不能再犹豫了啊王爷!北线已崩,熊兰虎狼之师转瞬即至!南北受敌,死地已成!”

  “若再迟疑片刻,待熊兰与李星汉、城内守军对我形成四面铁围,则我南门数万将士,必成瓮中之鳖!”

  “壮士断腕,犹可求生!速速下令撤退,向东南寻隙突围,或可保我平南藩一丝元气!王爷,快决断啊!”

  “保全元气……壮士断腕……”

  尚可喜喃喃重复,声音空洞。

  ...

  撤退的命令传到南门时,许尔显正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苦战。

  传令兵几乎是哭喊着将命令送到他手中,同时带来的。

  还有北方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和隐隐雷鸣般的声响——熊兰大军,来了!

  许尔显只愣了一瞬,便一切都明白了。

  王爷这道“向南撤退,向湘潭方向靠拢”的命令背后,是北线彻底崩溃、追兵已近在咫尺的绝境。

  作为久经战阵的将领,他深知此刻撤退必须迅速,但更不能乱。

  一旦失去建制,在敌军追击下就是待宰羔羊。

 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用尽力气嘶吼,声音穿透战场嘈杂。

  对身边几个还能联系的将官下令:

  “王游击!带你的人转向南面,开辟通路,清理障碍!”

  “赵都司!率你部殿后,依托现有工事阻滞明军追兵!”

  “其余各营,以本营为单位,依次交替南撤!保持队形,弓弩手断后!乱阵者斩!”

  命令迅速被亲兵们四散传达。

  最初的片刻,在许尔显积威和求生意愿的双重作用下,部分清军确实开始尝试执行这道命令。

  靠近后方的几个营开始缓缓向南移动。

  殿后的部队也勉强组织起稀薄的箭矢阻击明军的迫近。

  然而,这脆弱的秩序只维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

  崩溃首先从那些伤亡最重、士气最低的部队开始。

  一些士卒听到“撤退”二字,又看到北方那越来越近。

  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烟尘巨墙和“熊”字大旗,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纪律。

  “撤了!快跑啊!”

  “明军数万大军过来了,挡不住了!!”

  “让开!别挡道!”

  先是零星的叫喊,随后迅速蔓延。

  一个士兵丢下盾牌转身就跑,带动了身边一片。

  军官试图弹压,斩杀了两人,但更多溃兵涌来,甚至将军官冲倒在地。

  恐慌如同燎原野火,点燃了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。

  “王爷有令撤退!快走啊!”

  ——原本传达有序撤退的命令,在恐慌的发酵下,被简化、曲解成了逃命的信号。

  许尔显在阵中看得分明,急得双目赤红:

  “稳住!不许乱!弓手,射那些冲阵的!”

  他身边的亲兵队长也连连呼喝。

  稀落的箭矢射倒了一些冲在最前的溃兵,但根本无济于事。

  溃逃的浪潮已经形成。

 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逃亡的行列。

  他们丢下一切沉重的装备,刀枪、盔甲、旌旗,甚至将伤重的同袍推倒,只求跑得快一些。

  建制完全打乱,营找不到队,队找不到伍,军官找不到士兵,士兵也看不到军官。

  所谓的“交替掩护”成了笑话,殿后的部队发现侧翼和后方已被自己人冲乱,也丧失了战意,转身加入了溃逃。

  许尔显亲眼看着自己刚才指定的殿后将领赵都司。

  在试图收拢部队时,被一股汹涌的溃兵裹挟着后退。

  连头盔都挤掉了,很快消失在乱军之中。

  “将军!挡不住了!我们也得走了!”

  亲兵队长死死拽住许尔显的马缰,声音带着哭腔。

  他们周围,原本还算严整的亲兵队也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。

  许尔显举目四望,长沙城下,他苦心经营的攻势已化为一片崩溃的海洋。

  自己麾下那些曾经还算精锐的部队,如今成了漫山遍野、只知奔逃的散沙。

  北方,“熊”字大旗又近了几分,战鼓声如催命符般传来。

 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。

  他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
  不是败于军令,而是溃于人心,溃于这铺天盖地、无法挽回的恐惧。

  “走……”

 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不再试图指挥,任由亲兵护着,被溃逃的洪流裹挟着,身不由己地向南涌去。

 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那如同雪崩般失控的溃潮。

  正朝着东南方向,朝着胡守亮那支还在试图维持阵型的部队,狠狠拍击过去。

  ...

  李星汉敏锐地抓住了战机。

  他正要下令。

  一阵巨大的声浪从东北方向传来,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。

  那是成千上万人的呐喊:

  “万胜!熊将军万胜!”

  “援军到了!”

  李星汉立刻转头望去。

  西北方,巨大的烟尘之下,是无边无际的明军阵列正在推进。

  最前方是那面“熊”字大旗,后面跟着“董”、“刘”、“罗”等各将的旗帜。

  队伍严整,刀枪林立,虽经大战,杀气更盛。

  这一瞬间,整个李星汉所部都沸腾了。

  所有将士动作一顿,随即爆发出狂喜。

  “我们的援军来了!是耿继茂败了!是我们赢了!”

  “杀啊!”

  疲惫仿佛消失了,伤痛被暂时忘记。

  每个明军士卒眼中都冒出光,胸膛起伏,握兵器的手重新充满力量。

  李星汉感到热血上涌,多日压力一扫而空。

  他猛地转身,战刀高举,用尽全力吼道:

  “弟兄们!鞑子要完了!全军压上——!碾碎尚可喜老贼!一个不许放跑!”

  “杀——!!”

  回应他的是震天的怒吼。

  李星汉部攻势陡然加剧。

  正在缠斗的部队不顾一切前冲,预备队自发加入战团。

  每个人都被激发了,动作更猛,冲得更快,喊杀声与东北的“万胜”呼声汇成一片。

  在另外一个方向,孙延龄也看到了这一幕。

  火器营将士激动起来。

  “装弹!快打!”

  军官声音发颤。

  排铳更密更急,铅弹泼向胡守亮部侧翼。

  李茹春率领的城内守军也士气大振,推进更快。

  ...

  胡守亮此时正面临绝境。

  他率部死战,但阵型未散,仍死死钉在外翼,与明军缠斗。

  原本尚能维持主战线。

  然而,北方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喧嚣和哭喊,让他心中一沉。

  抬头望去,看到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。

  完全失去控制的溃兵人潮,铺天盖地,席卷而来。

  与此同时,北方的地平线上,那面巨大的“熊”字帅旗和遮天烟尘,已然清晰可见。

  “结圆阵!长枪向外!弓弩手……”

  胡守亮反应极快,立刻意识到最大的威胁来自前面。

  他试图让部队转向,结成防御阵型,避免被自家溃兵冲垮。

  但溃兵的速度和疯狂超乎想象。

  那些丢盔弃甲、只顾逃命的败兵,根本不看前方是敌是友,看到有人挡路,便红着眼睛冲撞过来。

  胡守亮部后阵的士卒刚刚转过身,就被这股人潮撞得东倒西歪。

  “拦住!不许冲击本阵!”

  胡守亮厉声下令,亲兵队向前试图组成人墙,刀枪并举。

  “滚开!别挡路!”

  溃兵中有人嘶吼,甚至挥刀砍向阻拦的同袍。

  混乱瞬间爆发。

  胡守亮部的后阵被冲开缺口,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。

  许多士卒看到许尔显主力已彻底崩溃,北面熊兰大军压境。

  再看到眼前同袍相残的惨状,战斗意志顷刻瓦解。

  “败了!全败了!”

  部队的建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。

  前阵还在与李星汉部交战的士兵,听到后方大乱,也军心浮动,开始后退。

  胡守亮拔刀连斩两名冲到自己马前的溃兵,血溅战袍,但丝毫无法阻止这崩溃的浪潮。

  他知道,许尔显不是撤退,是彻底溃了。

  而这溃败的洪流,已经将他和他这支部队也卷入了绝地。

  就在这时,正面明军的攻势陡然加剧,欢呼震天。

  侧翼,孙延龄的火器营喷吐出更密集的硝烟。

  而正北方,董大用的先锋部队已经如同一道利箭,冲了过来。

  三面合围,退路已断。

  胡守亮环顾四周,部下或死或散,仍在身边的亲兵也已人人带伤,面如土色。

  他看到了那面“孙”字旗,也看到了北方那气吞万里如虎的明军主力洪流。

 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。

  苦笑一声,抛下了手中卷刃的佩刀,缓缓下马。

  整了整染血的衣甲,对目眦欲裂的亲兵队长平静道:

  “不必走了。大势已去,非战之罪。替我……回禀王爷,胡守亮……力竭于此,有负所托。”

  亲兵队长还要再劝,一队明军已冲破最后防线,直扑中军。

  “活捉清将!”

  明军士卒狂呼。

  胡守亮缓缓下马,整了整破损的铠甲,将佩剑插回鞘中。

  他没有抵抗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看着明军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

  孙延龄策马而来,在数步外勒住战马。

  两人隔着硝烟与血迹对视。

  时光仿佛倒流十年,又仿佛一切从未改变。

  “胡……守亮?”

  孙延龄声音干涩。

  胡守亮微微点头,面容沉静如古井:

  “孙延龄。好久不见。”

  “为何不降?”

  孙延龄问出这句话,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
  战场上,哪来那么多为何。

  胡守亮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释然,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“各为其主罢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孙延龄。

  “你……过得可好?”

  孙延龄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

  “尚可。”

  他挥了挥手。

  “带下去,好生看管,不得虐待。”

  明军士卒上前,缴了胡守亮的兵器,将他押了下去。

  胡守亮走过孙延龄马前时,脚步顿了顿,低声道:

  “保重。”

  孙延龄没有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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