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月辰欣喜,之前每每路过此处,铺子里鲜香扑鼻,但有随行的家仆管教,他从未坐下来吃上一碗。
此刻坐在小板凳上,两条长腿无处安放,折起来、叉开来,怎样坐着都不舒服。
他想起平日那些食客坐姿随意、怡然自得的样子,不免恼火:自己一定是锦衣玉食惯了,连一条板凳都坐不好。
巽哥儿隔着锅里蒸腾的热汽,看那赵小官人在桌子边上自己和自己较劲,觉得有趣,但没有说什么。
热汤上桌,赵月辰迫不及待尝了一口,抿了一下嘴,直说好喝。
但巽哥儿看得出来赵月辰之后舀汤的动作慢了不少,显然是味道不好。
“不好喝就别喝了,我还是去淘米煮点粥……”
巽哥儿起身,却被赵月辰拉住。
他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巽哥儿手中,银子贴身放着,摸在掌心里还是温热的。
对于巽哥儿这种打杂跑腿、唱曲的闲汉小厮,赏一贯钱都算是大数目,偶而得几块碎银子就足够留着过年了,这样完完整整一锭银子,怕是他活一辈子都见不到。
此时银子托在手掌心,巽哥儿不肯要。
“小的命贱,受不起。”
“为何不肯要?我还要把你带回府里去,还要找大夫给你治伤!
我还要……”
赵月辰说不下去了,他一直攥着巽哥儿的手,摸到他小指上的红指环。
巽哥儿把手抽回来,声音冷下来:“阿郎,你脸红了。”
“冻的!”
赵月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,确实发烫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只觉得有一瞬间,自己把什么事都想周全了。
他想把眼前人圈在身边,想看他把浑身的伤都养好,想看他站在人前清俊的模样,想听他唱《长生殿》,听他把隋唐演义里“十三杰”
的英雄故事说完,听完之后再听一遍,再听一遍……
他捻起巽哥儿湿漉漉的袖口,太薄了。
“外面的日子很苦吧。”
“您这话叫小的怎么回呢?如果说不苦,恐怕阿郎也不会相信,”
巽哥儿从他手中抽回袖口,“脏,您别碰。”
“以后跟我,不成吗?跟我混,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!
你不肯跟我走,还要等到夜半三更再被人打到吐血不成?”
赵月辰说到心急,径直去捧巽哥儿的脸,指肚擦过他眼下的淤青,“你眼睛好,帮我看路啊。
我生来眼瞎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你、你做我的眼睛吧!”
赵月辰被自己近乎表白的话吓到,脸上烫,身上也烫,两条腿更是怎么摆放都不舒服。
他看不明白巽哥儿的眼神,他是爷,别人往他身边塞人塞物,他说不要,没有人敢违逆,他说要,没有人敢不从。
然而对面这人漠然的神色让他心里空得厉害,“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,我,对不起……”
巽哥儿叹了口气,抬手背在赵月辰额头贴了一会,“烫,烧糊涂了。”
“我没……”
赵月辰没觉得自己发烧,被他一说才感觉脑子发昏、身上乏力,烫得不正常。
赵月辰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丢脸过,丢人到几乎要哭出来。
桌面上的一锭银子上浮着淡淡月色,赵月辰后悔,“早知道揣一锭金子了,还是给的不够多……”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