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7章 最后的冲刺

本章 6155 字 · 预计阅读 12 分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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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楼梯往下延伸,一圈又一圈的,就像没有世界的尽头。

  马权已经数不清下了多少级台阶了。

  金属踏板在脚下咣咣作响,回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来回弹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。

  他的腿开始发酸,不是累,是那种长时间下楼梯之后膝盖发软的感觉。

  右眼剑纹一直热着,温温的,像有人用手掌捂在他眼眶上。

  火舞跟在他身后,呼吸声有点重。

  她的风暴异能自从进了这座灯塔就不太对劲,掌心老是有风丝丝往外冒,像没关紧的水龙头。

  火舞试了好几次想压下去,都没用。

  “还有多远?”包皮在后面问,声音闷闷的。

  没有人去回答包皮的问题。

  楼梯还在持续的往下转。

  每转一圈,空气就暖一点,铁腥的味道就浓一点。

  那种味道说不清楚,像铁锈,像铜,又像某种化学制剂,甜丝丝的,闻久了嗓子发腻,想咳又咳不出来。

  又转了两圈,大头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:

  “大家停一下。”

  马权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  大头蹲在楼梯上,平板搁在膝盖上,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。

 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,嘴唇在动,像是在数什么。

  “指南针不转了。”大头说,声音有点发紧。

  马权走回去看了一眼。

  屏幕上的指南针图标确实不动了,指针死死地指着正北,不管大头怎么转动平板,都不动。

  “不是指南针坏了。”大头说,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马权没见过的东西——

  不是害怕,是那种……工具突然失灵了之后,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。“是磁场变了。

  这里的磁场强度很不正常,太强了,把地磁感应器烧坏了。”

  大头把平板转过来给马权看,屏幕上有一堆数据在跳,数字大得离谱。

  “正常的地磁场强度大概零点五高斯,这里……快三十了。

  而且还在持续的往上升。”

  马权不懂高斯是什么意思,但他懂大头脸上的表情。

  “‘源心’就在下面。”大头说,“它在影响着这里的一切。”

  火舞这时候也开口了。

  她把手举到眼前,盯着自己的掌心。

  掌心的气旋在自动旋转,不是她催动的,是风自己在动。

  空气从楼梯井深处涌上来,流进她的手指,然后又被吸回去,像呼吸一样,一进一出,一进一出。

  “风在往那个方向走。”火舞说,指了指下面,“不是吹,是被吸过去的。

  有什么东西在吸风。”

  她把手攥成拳头,使劲攥着,指节发白。

  气旋被压下去了,但她的手在抖,不是累的那种抖,是那种……被人拽着往前走、你想停但停不下来的那种抖。

  “我控制不了它。”火舞说,声音里有一丝慌乱,“它在自转。

  风在指挥我,不是我在指挥风。”

  十方也停了下来。

  他把李国华从背上放下来,让老人坐在楼梯上。

  李国华闭着眼睛,但耳朵在动,像雷达一样转来转去。

  他的手指搭在十方肩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
  十方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经,但没有声音。

  过了大概十几秒,他睁开眼,看着下面。

  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不是金色光晕那种光,是更深的、更内在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瞳孔深处燃烧着。

  “那里有愿力。”十方说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说得有点慢,像是一边听一边说,“很多人的愿力。

  有人在祈祷,有人在哀求,有人在等待。

  那些愿力汇聚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”

  和尚转过头看着马权。“‘源心’不只是一台机器。

  它听到了那些声音。

  它在回应。”

  马权没有说话。

  他站在楼梯上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
  右眼剑纹烫得厉害,视野变得异常清晰,连楼梯井墙壁上那些裂缝里渗出的水渍是什么颜色的都能看清——

  暗红色的,像稀释过的血。

  那种颜色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,但脑子乱糟糟的,抓不住。

  “走。”他说,“不管下面是什么,走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
  队伍继续往下走。

  大头把平板收起来了,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老式指南针——

  那种圆圆的、里面有液体的、最原始的那种。

  他托在掌心里看了看,指针在疯狂地转,根本停不下来,像一只没头苍蝇。

  “妈的。”大头骂了一声,把指南针也收起来了。

  包皮跟在最后面,机械尾拖在楼梯上,尾尖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点在金属踏板上,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。

  他的左腿有点瘸,不是伤着了,是累的,加上手腕上的伤口一直在疼,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,每一步都比别人多用一点力气。

  包皮没说话,也没抱怨,就那么跟着。

  刘波走在包皮前面,骨甲上的蓝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只剩一层淡淡的荧光,像快没电的灯泡在咽气之前最后闪几下。

  裂纹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腹部,有几道已经裂到了脊椎,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甲内部细微的碎裂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薄冰。

  刘波的脸色发灰,嘴唇发青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  阿昆走在刘波前面。

  他的左腿伤得不轻,绷带又渗血了,暗红色的一大片,从膝盖一直染到脚踝。

  他没有拐杖,也没有人扶他,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着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在跟楼梯较劲。

  他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,只露出一截下巴,苍白的,下巴尖尖的,上面有一道新结痂的口子。

  又转了两圈,火舞突然停下来,一只手撑着墙壁,另一只手按在胸口。

  她的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得厉害,脸色白得吓人。

  “怎么了?”马权问。

  “风……”火舞说,声音有点喘,“风在往我身体里钻。”

  她把按在胸口的手抬起来,掌心的气旋已经不是一个了,是好几个,大大小小的,在她手指间旋转,像一群围着灯打转的飞蛾。

  火舞想把它们压下去,但压不住,那些气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,不停地转,越转越快。

  “它在召唤我。”火舞说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梦话,“‘源心’在召唤我。

  它需要风。

  它需要我。”

  马权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
 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那种……你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,但不知道是什么事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,就是心里发慌。

  “火舞。”马权喊了一声。

  火舞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

  和十方刚才那种光不一样,十方的是沉静的、内敛的,火舞的是躁动的、不安的。

 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了,在挣扎,想出来。

  “我没事。”火舞说,把手攥成拳头,强行把那些气旋压了下去。

  但她的手在抖,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
  马权看了火舞两秒,没再问。

  他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
  楼梯还在往下转。

  马权已经数不清转了多少圈了,八圈,十圈,十五圈,数着数着就乱了。

  通道的墙壁变了。

  不再是混凝土,是金属的,巨大的金属板拼接在一起,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有暗色的液体渗出,顺着墙壁往下淌,在楼梯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。

  那些液体是暗红色的,像血,但不是血,没有血腥味,只有那种甜腥的味道,比之前更浓了。

  大头蹲下来,用手指蘸了一点那些液体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用舌头舔了一下指尖。

  马权想阻止他,但没来得及。

  “是冷却液。”大头说,皱着眉头,“不是血。

  是某种工业冷却液,加了防冻剂和防腐剂。但……”他又闻了闻,“里面掺了别的东西,我闻不出来。”

  十方背着李国华从后面走上来。李国华趴在和尚背上,突然睁开眼。

  “生物制剂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在北极星号实验室里见过这种味道。

  是他们用来培养……实验体的。”

  马权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“培养什么?”他问。

  李国华没有回答。

  他闭上眼睛,耳朵又开始动了,像是在听什么。

  队伍继续往下走。

  又转了两圈,火舞又停下来了。

  这一次不是因为她自己停的,是因为风把她按住了——

  楼梯井深处的风突然变大了,从下面涌上来,像一只手,按在她身上,不让她往前走。

  “不行。”火舞说,声音在发抖,“它不让我过去了。”

  马权走回去,站在她的身边。

  他能感觉到风——

  确实很大了,从下面涌上来,吹得斗篷猎猎作响,吹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
  但马权能走过去,火舞走不过去。

  那些风像是有意识一样,绕过了他,专门针对火舞。

  “它在挑人。”大头在后面说,声音有点发虚,“‘源心’在挑人。

  它能感觉到谁身上有异能,谁没有。

  它在排斥火舞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马权问。

  大头摇了摇头,脸色很难看。

  火舞咬着牙,硬往前走了两步。

  风立刻变大了,像一面看不见的墙,把她推了回来。

  火舞又试了一次,这次风更大了,吹得她头发全部竖起来,整个人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要不是刘波在后面接住她,她就摔了。

  “别试了。”刘波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
  火舞站在那里,大口喘气,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

  她看着下面那团越来越近的蓝光,眼睛里有一种很不甘心的光。

  马权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十方从后面走上来,把李国华放下来,让老人坐在楼梯上。

  他走到火舞面前,双手合十,微微鞠了一躬。

  “让我试试。”和尚说。

  他转过身,往下走。

  风没有拦他。

  十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。

  和尚走了十几级台阶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往下走。

  “和尚能过去。”大头说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为什么?

  他的金刚之身不是异能吗?”

  “不一样。”李国华坐在楼梯上,闭着眼睛说,“金刚之身是功法,不是异能。

  是练出来的,不是长出来的。

  ‘源心’能感应到异能基因,但感应不到功法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火舞的风暴异能在‘源心’面前就像一盏灯。

  灯越亮,飞蛾越多。

  她越靠近,吸引越强,排斥也越强。”

  火舞没有说话。

  她站在楼梯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掌心的气旋还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永动机。

  十方从下面上来了。

  他的脸色比下去的时候白了一些,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
  “下面有一扇门。”十方说,“门后面就是‘源心’。

  我能感觉到它,很近,就在门后面。”

  和尚看了看火舞,又看了看马权。“但火舞过不去。

  那扇门前面的风太大了,她走不到那里。”

  马权沉默了。

  他站在楼梯上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
  右眼剑纹一直在热,温温的,不烫,就是热。

  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,不是“源心”,是别的什么——

  一个人,一个答案,一个了断。

  他转身看着火舞。

  “你和刘波他们留在这里。”马权说,“我和十方下去。”

  火舞抬起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  她看了马权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
  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
  马权没有回答。

  他转身,往下走。

  十方背着李国华跟在后面,阿昆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

  大头和包皮留在原地,包皮靠着墙壁,机械尾垂在地上,大头蹲在楼梯上,把平板又拿出来了,屏幕上全是乱码,他盯着那些乱码,像盯着什么宝贝。

  刘波站在火舞旁边,没有说话。

  他看着马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喊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火舞靠在墙壁上,把手举到眼前,看着掌心里那些还在旋转的气旋。

  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放下,闭上眼睛。

  楼梯还在往下转。

  马权走得更快了,一步两级台阶,金属踏板在脚下咣咣作响。

  十方背着李国华跟在后面,和尚的呼吸很稳,一呼一吸之间间隔很长,像是在调息。

  阿昆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,他走得很慢,但没有掉队。

  蓝光越来越亮。

 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,是那种……柔和的、脉动的亮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某种活物在沉睡。

  马权又转了一圈,然后停下了。

  楼梯走到头了。

  前面是一扇门。

  不是之前那种铁门,是更大的、更厚的门,金属的,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氧化层,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烧过。

  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转盘把手,像船舱里的水密门,把手上全是锈,红褐色的,一片一片的,像干涸的血。

  门上有几个字。

  不是写上去的,是刻上去的,很深,一笔一划,像用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
  “源心”。

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很小,刻得很浅,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  “如果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你还活着。

  进来吧,我在里面等你。——阿莲”

  马权的手停在那个转盘把手上,没有动。

  他盯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

  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几个笔画刻歪了又重刻了一遍,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。

  他认得那个笔迹,是阿莲的,但不是她以前那种工工整整的笔迹,是另一种——

  更急,更乱,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用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
  “她在里面。”十方说。

  马权深吸了一口气,抓住转盘把手,用力转。

  把手很沉,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,铁锈硌手,粗糙的金属表面磨得手心生疼。

  他咬着牙,用了全身的力气,一点一点地转。

  转盘动了。

  嘎吱——嘎吱——嘎吱——

  声音很大,在楼梯井里来回弹了好几次,像有人在尖叫。

  转了整整一圈,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松开了。

  马权拉开门。

  门后面是蓝色的空间。

  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,不是海水的蓝,是另一种——

  更浓、更稠、更深的蓝,像把整个黑夜都压缩成了一团,然后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那种蓝在脉动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,和头顶灯塔外面的脉动光芒一个频率。

  空气从门后面涌出来,温热的,带着那种甜腥的味道,比之前浓了十倍,浓得让人想吐。

  但马权没有退。

  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蓝色的光,右眼剑纹突然猛地一烫,烫得他眼前发黑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
  马权扶住门框,等那阵疼痛过去。

  然后他走了进去。

  空间很大。

  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
  圆形,直径至少有一百多米,天花板高得看不清,上面全是黑暗,只有中间那团蓝色的光在亮。

  光是从一颗球体里透出来的——

  那颗球体悬浮在半空中,离地面大概有二十米,表面是金属的,但布满了裂纹,裂纹里透出幽蓝色的光。

  那种光在脉动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某种活物在沉睡。

  球体表面有一些东西在蠕动。

  不是虫子,是别的什么——像血管,像树根,像某种活物的经络,从球体表面伸出来,扎进墙壁里、天花板里、地板里,把整座灯塔和这颗球体连在一起。

  “它是活的。”李国华在十方背上说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,“‘源心’是活的。”

  马权没有看他。

  他的眼睛盯着球体下面。

  那里有一个平台。

  金属的,圆形的,直径大概有二十米,平台表面刻满了纹路,像某种阵法,又像某种电路。

  纹路里有蓝色的光在流动,从球体流下来,流过平台,流进地板里,然后又回到球体,形成了一个循环。

 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
  灰绿色的斗篷,长发披散,瘦削的背影。

  阿莲。。。

  马权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
  他设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。

  在梦里,在脑子里,在那些失眠的夜里。

  马权想过她会哭,会骂他,会打他,会转身就走。

 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,但没想过她会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像一尊雕像,一动不动。

  马权往前走。

  脚踩在金属平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。

  阿莲没有回头。

  马权走到她身后,距离她大概五米,停下来。

  “阿莲。”他说。

  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异常清晰。

  不是通过通讯器那种沙哑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,是真实的、活人的声音。

 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他控制住了。

  阿莲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
  很轻微的动,像被风吹了一下,又像打了个寒噤。

  她没有转身。

  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马权,看着那颗脉动的球体。

  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
 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
  声音很轻,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  但马权听出来了,那个平静是假的,是硬撑出来的。

  她的声音在抖,很轻微的抖,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出来。

  “我来了。”马权说。

  阿莲的肩膀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马权。

  她的脸很瘦。

  比之前在通讯器里听到的声音带给他的想象还要瘦。

  颧骨高高突出,眼窝深陷,脸颊上的肉几乎没了,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
  嘴唇干裂起皮,有几道口子在渗血,暗红色的,像没干透的油漆。

  下巴尖尖的,像刀削出来的。

  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,像一条条蛇,盘踞在她的皮肤下面,有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,像要往上爬。

  指甲是黑的,从里面黑出来的,洗不掉。

  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的。

  真的很亮,像两颗星星,在幽蓝色的光芒中烧着。

  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,是那种……人烧到了最后、快要燃尽之前才会有的那种亮,像一盏油灯在油快干的时候会突然亮一下。

  她看着马权。

  马权看着她。

  两个人对视着,没有人说话。

  马权的眼眶红了。

  他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马权看着她瘦削的脸,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,看着她黑色的指甲,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快要烧尽的光。

  他想说一声对不起。

  想说我来晚了。

  想说你瘦了。

  想说你还活着真好。

  但他说不出口。

 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  阿莲也没有在说话。

  她站在那里,看着马权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  不是泪,是那种……人等了太久太久、终于等到了答案之后才会有的光。

  风从球体的方向吹过来,温热的,带着甜腥的味道。

  阿莲的斗篷被吹起来,长发也被吹起来,在风中飘着,灰白灰白的,像枯草。

  过了很久,阿莲开口了。

  “小雨在里面。”她指了指那颗球体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她一直在里面。

  从我们逃出来的那天起,她就在里面。”

  马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  “那天晚上,我抱着她从实验室跑出来,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”阿莲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我跑到了灯塔。

  我以为这里安全,我以为那些人不会追到这里来。

  但小雨……小雨不行了。

  她的高烧退不下去,她的身体在崩溃。”

  她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然后‘源心’亮了。

  它自己亮的。

  它……在召唤她。

  小雨从我的怀里飘起来,飘到了那颗球体里面。

  我抓不住她。

  根本抓不住。”

 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。

  “‘源心’选中了小雨。”阿莲说,“不是我想让她进去的,是她自己进去的。

  她在保护我。”

  阿莲看着马权,眼睛里那团光烧得更旺了。

  “所以我不能让小雨一个人在里面。”她说,“我要进去陪她。

  我要替她出来。”

  马权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我们一起。”他说。

  阿莲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
  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马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  然后她说:“好。”

  她伸出手。

  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,指甲是黑的。

  但那只手在发抖,很轻微的抖。

  马权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硌手。

  但他握着她的手,像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
  “走吧。”阿莲说。

  她牵着他,走向那颗脉动的球体。

  蓝色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变成了白色,吞没了一切。

  身后,十方背着李国华,站在平台上。

  阿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站在他们旁边。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十方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经。

  李国华睁开眼,看着那颗球体,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了。

  阿昆站在那里,看着马权和阿莲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片蓝色的光。

  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  远处,楼梯上。

  火舞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。

  掌心的气旋还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永动机。

  她把手攥成拳头,但气旋没有停。

  刘波站在她旁边,骨甲上的蓝光已经完全灭了。

  他看着下面那片蓝色的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包皮蹲在楼梯上,把机械尾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。

  他的手腕上的伤口又渗血了,把绷带染红了一片。

  他没有换,就那么缠着。

  大头坐在楼梯上,平板搁在膝盖上,屏幕上全是乱码。

  他盯着那些乱码,盯了很久,然后把平板关掉了。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只有那颗球体在脉动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。

  而他们,终于走进了那颗心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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