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胡乱扒拉了几口饭,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。
“我……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
话一出口,我看见她的筷子顿了顿,却没有抬头。她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我站起身,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那个房间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回响在耳畔,一下一下,像敲在心上。电梯来得太慢,我盯着跳动的数字,恨不得从楼梯跑下去。
冲出楼门的那一刻,初冬的夜风扑面而来,冷得人一激灵。
我站在路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街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我,把我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为什么会逃?
我问自己。
是因为那阵敲门声打断了什么?还是因为……我本来就想逃?
上了车,我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腾。
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:“是啊,一个尝遍了人间至味的人,又怎么会在意一道家常小菜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却戳穿了我的虚伪。
是呀,我算什么?一个见过世面、尝过滋味的中年男人,在一个历经坎坷的女孩面前,扮演着知心大叔的角色,可当她对我的“知心”投桃报李时,我却又端着架子,摆出一副“我不趁人之危”的清高姿态。
可那之前呢?那眼神,那心跳,那几乎失控的冲动——难道就不是趁人之危?
我分明看见她眼里的挣扎,看见她用自己的青春和身体,向我递出的投名状。她用她的悲惨过往换取我的同情,用她的创业计划展示她的价值,用她的青春美丽吸引我的目光——她想抓住什么,而我,恰好是她选中的那根救命稻草。
可我真的无辜吗?
不,我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,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,享受那种“我可以帮你”带来的优越感。甚至,我也贪恋她的年轻,她的鲜活,她那对笑起来就会露出的虎牙和酒窝。
我是施舍者,也是垂涎者。我是她的救星,也可能是她的劫数。
车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摇下车窗,让冷风吹进来,试图吹散这一团乱麻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欧阳。
我愣了一下,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你在哪儿?”
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种我熟悉的、略带慵懒的语调。背景很安静,应该是在家里。
“在外面。”我说,“怎么了?”
“方便见个面吗?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。”
我看了看手表,快十点了。
“这么晚?”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犹豫什么,“我病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从她的语气里,我听出了她声音的确和滞涩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在哪儿?”
“家。”她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我发动汽车,驶入夜色。
一路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李舒窈的事还没理清楚,欧阳又来了。
我把车停在她家附近,没敢靠得太近。
熄火的那一刻,四周骤然安静下来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包裹着这具刚刚还在路上疾驰的铁壳子。我握着方向盘,没有立刻下车。
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像冷水浇在后背上——
这会不会是齐勖楷设的局?
逼欧阳打电话,把我约出来。深更半夜,到一个有夫之妇的家里。到时候门一开,灯一亮,我就算浑身是嘴,也说不清了。
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。可这些年摸爬滚打下来,多疑早就刻进了骨头里。
我犹豫了。
欧阳的电话又进来了。
这回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虚弱:“宏军,你怎么还没到?”
我稳住心神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:“正停车呢。”
“我懒得下床给你开门。电子锁密码——。”说完,电话就挂断了。
我默念着那串数字,推开车门。
穿过小区门禁时,我报出欧阳家的房间号,保安打量了我一眼,还是放行了。进来才发现,这小区外面看着偏僻,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错落有致的洋房,精心修剪的绿化,还有蜿蜒的景观水系,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。
没有门禁卡,坐不了电梯。我只好走楼梯。幸好她住在三层,不算高。
站在那扇门前,我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按密码。
数字一个一个摁下去,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我忽然愣住了。
农历七五年正月十八。
我的生日。
这当然不会是巧合。
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既有沾沾自喜,她心里果然有我;又有莫名的恐惧,这是她和齐勖楷的家,这么明显的数字组合,齐勖楷那种聪明绝顶的人,怎么会分析不出所以然?
嘟的一声,门锁弹开。
我握着门把手,却迟迟没有推开。
如果屋里早已张网以待,我这一步踏进去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是你吗?进来吧。”
卧室里传来欧阳的声音,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虚弱。
我咬了咬牙,推门而入。
脱掉皮鞋,换上拖鞋,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。卧室的门敞开着,灯火通明。灯光从门里倾泻出来,在地板上铺成一块亮黄色的光斑。
我的心怦怦直跳。
走到门口,我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情形——
欧阳蜷缩在床上,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,身子微微发抖,像是冷得厉害。我这才注意到,室内的温度确实不算高,空调正在运转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快步走到床边,俯身看她。
她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发干,眼神有些涣散。看见我,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却虚弱得让人心疼。
“发烧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三十九度五。”
看着她一脸病容,我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当年躺在学校医院病床上的周欣彤。那个画面来得突然,却又如此清晰——同样的苍白,同样的虚弱,同样的让人心疼。
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有些发烫,确实在发烧。
“吃过药吗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她喘着粗气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费力气:“我都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药……电视柜的抽屉里,你翻一翻。”
我言听计从,回到客厅,拉开抽屉。翻了好一会儿,找到药盒,打开一看,幸好还有两片布洛芬。我从药板上扣下一片,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,回到床头。
我扶她起来,她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,像一只受伤的小猫。我把药片喂进她嘴里,又把水杯递到她唇边。她喝了几口,呛了一下,轻轻咳嗽。
“怎么搞的?”我问。
她靠回床头,气色似乎好了一点,也许是因为有人在身边:“家里太冷了,可能是受凉了。”
“没交取暖费?”
她无奈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:“交了。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温度就是上不来。”
我没接话,直接来到客厅。找了好一会儿,才找到地暖的分水器。摸了摸进水管,温度还可以,回水管却是冰凉的。我轻轻扭开排气阀,折腾了好半天,才把每一路水管里的气体排空。
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,我无意间扫了一眼洗漱台。
只有一个人的牙刷。
孤零零地插在杯子里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洗完手,回到卧室。
她的脸色还是苍白,白得有些吓人。我拿起空调遥控器,把空调关掉:“太干了,对呼吸道不好。地暖里的气我给排了,一会儿温度应该能上来。”
她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,目光柔软得像要化开。
我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齐省长在家,油瓶子倒了都不管吗?这些事都交给你一个人?”
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有挑拨的嫌疑。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。
她垂下眼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上次见到他,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天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原来他把这儿当酒店,现在是把这儿当冷宫了。也许下次再见面的时候,已经是我这个废后驾崩的那天了。”
她用自嘲的口吻说着,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。
我不禁想:你欧阳都把给他戴绿帽子的事坦白出来了,还指望他给你好脸色?不回这个家,已经是他宰相肚里能跑航母了。
但我没说出来。这种落井下石的话太伤人,何况我本就是罪魁祸首。
“吃东西了吗?”我看着她问。
她摇摇头。
我转身进了厨房,拉开冰箱门——空空荡荡,几乎没什么食材。翻了半天,只从角落里找到一块已经有些干瘪的生姜。
我拧开水龙头,把姜冲洗干净,切成薄片。找出搪瓷锅,接上适量水,把姜片放进去,放在燃气灶上,火开到最大。
然后我急匆匆下了楼,在小区门口踅摸到一家小超市,买了一瓶黄桃罐头,又快步赶回来。水刚好烧开,我把火调小。
打开罐头,连肉带汁倒进一个大碗,配上羹匙,端到她床前:“没有一罐黄桃罐头解决不了的难受。来,全部干掉,病就好了一半。”
她接过去,明显没什么食欲,但看我忙前忙后,不好拒绝,勉强吃了两口。
我又回到厨房,关掉燃气,往姜汤里加了一勺红糖,搅匀,舀进小碗,再次端到床前。
在我一再催促下,她把这碗姜汤喝得一干二净。
一通中西医结合,外加玄学加持,她额头上已经沁出细细的汗珠,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润。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:“都快十二点了,今晚别走了。”
我故作矜持:“不好吧,孤男寡女的。要是让齐省长撞见,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”
没想到她有些气恼,声音都高了几分:“关宏军,你就算跳进长江、尼罗河、亚马逊河、密西西比河——”
我忙伸手制止:“好了好了,我不走还不行嘛?”
生怕她把地理课上学到的世界大河,如数家珍地给我叨咕个遍。
她终于露出会心的笑容,眉眼间漾着几分促狭:“能让你个国企老总给我端茶倒水,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怎么修来的福气。”
我自嘲地笑了笑:“能给省长夫人端茶倒水,是我修来的福分才对。”
她不屑地撇了撇嘴,眼里闪过一丝冷意:“什么省长,他不过是个副省长罢了。我这个夫人,也就是个名分,整天守着活寡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说实话,我琢磨不透齐勖楷这个人。欧阳虽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美人,但五官端正,眉眼间自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气质——和那些徒有其表的女人比起来,反倒更有韵味。只是这种事,因人而异,王八瞅绿豆,对眼才是关键。审美这玩意儿,没法说。
我岔开话题,语气放软了些:“还冷吗?”
她歪着头看我,忽然换了一副撒娇的神态,声音黏黏的:“冷,冷得发抖。要是有人能抱着我就好了。”
我一愣。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。可转念一想,一个久旷的女人,如狼似虎的年纪,说出这样的话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都是饮食男女,谁也别装圣人。
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,那渴望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。
我这个人,意志向来薄弱。在女人这样的目光下,除了缴械投降,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我站直身,脱下外套,又褪去毛衫,露出光裸的胸膛。下身只剩下一条短裤,忽然觉得有些不雅,便问:“有干净的睡衣吗?”
打死我也没想到,她会说出这样的话——
“你上了他的床,要搂着他的老婆,还要穿他的睡衣?”她歪着头看我,嘴角噙着一抹戏谑,“这也太不厚道了吧。”
我傻在当场。
话虽不中听,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。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,索性把心一横——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爬上床,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
她像一条冰冷的蛇,立刻缠了上来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我不得不承认——我对她失去了所有抵抗力。所有的血液都像被什么召唤着,疯狂地涌向同一个部位。
她当然能感受到。脸颊倏地红了,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:“你还真是个……快热型选手。”
我不甘示弱,压低声音回敬:“可我也是个长跑运动员。”
她的脸更红了,像熟透的柿子。那只不安分的手,悄悄地探了下去。
“你的身体像个火炉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呼吸也乱了节奏,“现在一点都不冷了。”
我猛地攥住她游走的手腕,制止了她的动作。
“你病还没好。”我看着她,呼吸也有些重,“别乱来。”
她挣了挣,最终还是没能挣脱。眼里的光黯淡下来,带着几分幽怨,轻声说:“人世间有一种刑罚……叫做望梅止渴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委屈的脸,终究没绷住,笑出声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