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越来越清晰,李伟让人把王建军带去乡派出所问话,又让人去张兰家搜查账本和银行卡。叶支书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,不停地搓手:“真是家门不幸,家门不幸啊……”
叶东虓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死紧。他没想到张兰和王建军胆子这么大,竟然敢私设小金库,这要是被查实,合作社的牌子恐怕都保不住。
刘亚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心里也不好受。她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别太担心,现在查出来是好事,总比以后捅出更大的篓子强。”
叶东虓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大家。当初是我牵头搞合作社,拍着胸脯说肯定没问题,现在出了这种事,乡亲们该多失望。”
“这事不怪你,是人心坏了。”刘亚萍说,“你能坚持把账算清楚,就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正说着,去张兰家搜查的干事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:“李书记,在张兰家床底下找到的,有几本笔记本,还有几张银行卡。”
李伟接过塑料袋,拿出笔记本翻看。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记着些零散的收支,其中一页写着“送村监委主任5000”“给乡农技站王站长买酒两条”,后面还画了个勾。
“看来问题不止合作社这一处。”李伟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叶支书,村里的扶贫款、危房改造补贴,发放情况都正常吗?”
叶支书心里一咯噔,支支吾吾地说:“应……应该正常吧,都是按程序办的。”
“‘应该’可不行。”李伟合上笔记本,“下午我们要去乡财政所调记录,叶支书,你也一起去。叶同志,你留下配合干事整理合作社的材料,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安排完工作,李伟起身准备走,路过刘亚萍身边时,忽然停下脚步:“刘干事,你对叶家坳很熟?”
“不熟,刚来几天。”刘亚萍说。
“那倒是挺敏锐的。”李伟笑了笑,“你刚才说的定金问题,是举报人没提到的,很关键。”
刘亚萍心里一动:“李书记,能方便说说是谁举报的吗?说不定我能提供更多线索。”
李伟摇摇头:“举报人要求保密,我们得尊重。不过可以告诉你,是实名举报,而且提供了不少证据,比你发现的这些详细多了。”
实名举报?刘亚萍更困惑了。叶家坳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实名向纪委举报?难道是哪个被张兰欺负过的村民?
送走李伟一行,村部里只剩下叶东虓和刘亚萍。叶东虓瘫坐在椅子上,疲惫地揉着太阳穴:“我现在才明白,张兰针对我,根本不是因为王建军被查那点事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她是怕我查到小金库的事。”叶东虓说,“去年收定金的时候,她就说这钱不能入账,说是为了‘灵活处理’,我当时没多想,现在看来,她早就打着贪污的主意了。”
“那实名举报的人会是谁呢?”刘亚萍问。
叶东虓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村里敢跟张兰对着干的人不多,老周?他胆子小,肯定不敢。老叶?他跟张兰沾点亲戚……”
正说着,叶东虓的手机响了,是乡派出所打来的,说王建军又交代了些事,让他过去一趟。叶东虓挂了电话,站起身:“我去趟乡里,这里麻烦你照看一下。”
“你放心去吧。”刘亚萍说。
叶东虓走后,刘亚萍坐在桌前,看着散落一地的账本和票据,心里乱得很。她拿出笔记本,把今天发生的事一条条记下来,忽然注意到刚才李伟翻看的那个笔记本上,有一笔记录写着“给刘主任送礼2000”,日期是上个月。
刘主任?哪个刘主任?
她忽然想起县文化馆的馆长也姓刘,心里咯噔一下。不会这么巧吧?馆长虽然支持她来调研,但平时对乡下的事并不上心,怎么会突然和叶家坳扯上关系?
她越想越不对劲,拿出手机想给馆长打个电话问问,又觉得不妥。万一真是馆长,自己这通电话岂不是打草惊蛇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叶支书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个穿灰棉袄的老汉,是村监委主任。村监委主任耷拉着脑袋,一脸颓败,看见刘亚萍,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“亚萍同志,辛苦你了。”叶支书一脸疲惫,“纪委同志在乡财政所查到,去年的危房改造补贴,有三户不符合条件的也领到了,都是张兰和村监委主任批的。”
村监委主任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叶支书连连磕头:“支书,我错了!我不该贪那点钱,都是张兰逼我的,她说不批就揭发我以前的事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叶支书气得发抖,“你是村监委主任,本该监督别人,结果你自己先犯了错!”
刘亚萍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扶起村监委主任:“起来说话吧,现在认错还来得及,好好配合纪委调查,把钱退回来。”
村监委主任被扶起来,抹着眼泪说:“我退,我马上就退!其实……其实实名举报的人是我。”
刘亚萍和叶支书都愣住了。
“是我前几天托人给县纪委寄的举报信。”村监委主任说,“我被张兰拿捏了这么久,早就受不了了。上次东虓查账,我就知道机会来了,想着就算把自己搭进去,也得把这颗毒瘤给拔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刘亚萍恍然大悟,难怪纪委来得这么快,还掌握了那么多细节。
“你啊……”叶支书又气又心疼,“早干嘛去了?”
“我怕啊。”村监委主任叹了口气,“张兰男人以前是会计,手里攥着不少人的把柄,谁敢惹她?这次要不是亚萍同志和东虓把事挑明了,我还没胆子呢。”
他看向刘亚萍,眼神里满是感激:“刘干事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帮东虓查账,我还不敢寄那封信。”
刘亚萍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,不是馆长就好。她笑了笑:“这都是你们自己的勇气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下午的时候,叶东虓从乡里回来了,带来了消息:张兰被纪委带走了,王建军因涉嫌贪污被刑事拘留,村监委主任主动退赃,交代问题态度良好,可能会从轻处理。
合作社的账目还在核查,但最棘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。叶东虓虽然疲惫,眼神里却透着轻松:“纪委同志说,只要把剩下的账目理顺,把小金库的钱退回来,合作社的牌子能保住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刘亚萍由衷地为他高兴。
“多亏了你。”叶东虓看着她,眼神真诚,“以前总觉得城里来的干部都是走过场,没想到你是真的想帮我们做事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分内事。”刘亚萍说,“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,合作社的账目以后最好请第三方机构来审计,再成立个村民监督小组,定期公开收支,这样才能避免再出问题。”
“你说得对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叶东虓站起身就要走。
“别急,天都快黑了。”刘亚萍叫住他,“今天这事,你也累坏了,先歇歇吧。对了,我明天要回县城了,调研材料差不多够了。”
叶东虓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丝不舍:“这么快就走?不多待几天?草莓再过半个月就熟了,到时候请你吃最新鲜的。”
“不了,单位还有事。”刘亚萍笑了笑,“等草莓上市了,我再来采访你,写篇报道好好宣传宣传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叶东虓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“对了,上次在县城撞了你,还没好好赔罪呢。等这事过去,我去县城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啊,我等着。”刘亚萍笑着答应。
看着叶东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刘亚萍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。这几天在叶家坳的经历,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戏,有争吵,有较量,更有温暖和真诚。她拿出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:“叶家坳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叶东虓骑着电动三轮车送刘亚萍去乡车站。路上,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,递给她: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刘亚萍打开一看,是一小罐草莓酱,玻璃罐上还贴着张手写的标签:“叶家坳草莓,无添加。”
“昨天让俺娘做的,你尝尝。”叶东虓有点不好意思,“知道你不缺这个,就是点心意。”
刘亚萍心里暖暖的,把罐子紧紧攥在手里:“谢谢你,我一定好好尝尝。”
到了车站,车子还没来。两人站在路边,一时没话可说。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着旋儿飞过。
“那个……”叶东虓挠了挠头,“回到县城,要是有啥困难,或者……或者想了解合作社的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刘亚萍拿出手机,“你把号码给我。”
两人互换了号码,叶东虓看着手机里“刘亚萍”三个字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这时,去县城的班车来了。刘亚萍上了车,从车窗里朝叶东虓挥手:“再见!”
“再见!记得常来!”叶东虓也挥着手,看着车子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,才转身骑上三轮车往回走。
车上,刘亚萍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心里想着叶家坳的雪,叶家坳的大棚,还有那个说话有点木讷却格外真诚的男人。她打开那罐草莓酱,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,像极了这个冬天里,那场意外的相遇,和相遇后悄然滋生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她知道,自己肯定还会再去叶家坳的。不仅为了那篇还没写完的报道,更为了那份在风雪里相遇,在较量中沉淀下来的,属于乡村和青春的,沉甸甸的牵挂。
第五章 草莓红了的时候
回到县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,按部就班地往前转。刘亚萍把叶家坳的调研材料整理成报告,从合作社的发展困境写到基层治理的漏洞,馆长看了连连点头,说要往县里报送,还打趣她:“亚萍这趟没白去,写出了点深度。”
可只有刘亚萍自己知道,报告里那些冷静的分析背后,藏着多少鲜活的人和事。她总会想起叶东虓在大棚里说起草莓时发亮的眼睛,想起张兰叉腰骂街时扭曲的脸,甚至会想起那个雪天里摔碎的豆腐乳瓶子,暗红色的汤汁在雪地上晕开,像朵突兀的花。
叶东虓打过两个电话来,一次是说合作社新请了会计,账目全都公开了,村民们都挺满意;另一次是问她报道啥时候能发,语气里带着点期待。刘亚萍每次都笑着应着,说“快了快了”,心里却有点发慌——她总觉得,那几天的经历像块没干透的海绵,还能挤出更多东西来。
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刘亚萍正在家里整理照片,手机突然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,听筒里传来叶东虓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刘干事,猜我是谁?”
“听这高兴劲儿,是叶东虓吧?”刘亚萍也笑了,“啥事这么开心?”
“草莓熟了!第一批‘章姬’摘了两百多斤,‘鲜多多’超市的车刚拉走,卖得可好了!”叶东虓的声音透着股雀跃,“我跟俺娘说了你爱吃,留了一篮子最红的,想问问你这周末有空没,过来尝尝鲜?”
刘亚萍心里一动。这阵子总惦记着叶家坳,嘴上却说:“周末可能要加班呢,不一定有空。”
“加班还能比吃草莓重要?”叶东虓在那头笑,“就当是下乡采风了呗,我给你留着,你啥时候有空啥时候来。”
挂了电话,刘亚萍看着电脑里叶家坳的照片——大棚里垂着的草莓,雪地上的三轮车辙,还有叶东虓蹲在地里劳作的背影,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发痒。她给馆长打了个电话,说想再去叶家坳补充点素材,馆长一口答应了。
第二天一早,刘亚萍坐上了去乡里的班车。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,路边的柳树抽出了绿芽,田埂上的荠菜开出了小白花。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突突地跳。
到了乡里,叶东虓骑着电动三轮车来接她,车斗里铺着块干净的蓝布,放着个竹篮子,里面果然装满了鲜红的草莓,上面还沾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刚摘的,还带着棚里的热气呢。”叶东虓把篮子递给她,“尝尝。”
刘亚萍捏起一颗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汁水裹着淡淡的奶香,比上次试吃的更醇厚。“比上次的还好吃!”
“那是,这阵子天天盯着,温度、湿度一点不敢马虎。”叶东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上车吧,带你去大棚看看,现在可热闹了。”
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,风里带着泥土和花香。刘亚萍看着叶东虓的背影,他穿了件浅蓝色的夹克,头发剪短了,显得更精神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穿着深蓝色冲锋衣,帽子上落满雪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笑啥呢?”叶东虓回头看她。
“没没啥。”刘亚萍赶紧别过脸,“村里现在咋样了?张兰她们……”
“张兰被开除党籍,还判了缓刑,王建军判了一年。”叶东虓的声音沉了沉,“村监委主任退了赃,留党察看,现在在合作社帮忙干活,挺踏实的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刘亚萍说。
“多亏了你当初帮忙查账。”叶东虓说,“现在村民们见了我,都说要谢谢你呢,说你是‘女包公’。”
“别取笑我了。”刘亚萍脸一红,“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到了大棚区,果然热闹得很。好几个村民在棚里摘草莓,说说笑笑的,还有几个城里来的游客,提着小篮子在里面挑选,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。
“这是搞了个采摘体验活动。”叶东虓解释道,“县文旅局的人听说了我们的草莓,说可以搞乡村旅游,帮我们宣传了一下,周末就来了不少人。”
刘亚萍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,心里热乎乎的。她拿出相机,对着忙碌的村民和欢笑的游客拍了起来,镜头一转,正好拍到叶东虓站在棚门口,对着她笑,阳光洒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层金边。
中午,叶东虓拉着刘亚萍去他家吃饭。叶母是个和气的老太太,手脚麻利,不一会儿就端上了一桌子菜:炒鸡蛋、炖土鸡、凉拌野菜,还有一碗红亮亮的草莓酱,抹在玉米饼上吃,香甜得很。
“亚萍啊,多亏你帮衬东虓。”叶母给她夹了块鸡肉,“这孩子就是太实在,在村里干事总被人欺负,要不是你……”
“娘,吃饭呢。”叶东虓打断她,脸有点红。
刘亚萍笑着说: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,叶同志能干又踏实,是合作社的福气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有人喊:“东虓,在家不?”
叶东虓出去一看,是村支书,身后还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提着个公文包,看着挺精明。
“这是县农业局的张科长,来看看咱的草莓大棚。”叶支书介绍道。
张科长伸出手,笑容满面:“叶理事长,久仰大名啊,你们合作社的草莓可是成了咱们县的典型,我是来取经的。”
“张科长客气了,快屋里坐。”叶东虓连忙招呼。
几人进屋坐下,叶母端上草莓。张科长尝了一颗,赞不绝口:“不错不错,品质很好。叶理事长,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谈个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叶东虓有点意外。
“是啊。”张科长拿出一份文件,“我们局打算扶持一批农产品深加工项目,你们的草莓品质这么好,可以搞草莓酱、草莓干,延长产业链,增加收益。我们可以帮你们申请项目资金,还能联系专家指导。”
叶东虓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太好了!我们正想搞这个呢。”
刘亚萍在一旁听着,心里却有点犯嘀咕。张科长的笑容有点太热情了,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,不像真心来帮忙的。
果然,张科长话锋一转:“不过嘛,项目申报需要走流程,还得有个靠谱的合作企业来牵头。我认识一家食品厂,老板是我同学,实力挺强的,要不你们谈谈?”
叶东虓愣了一下:“合作企业?我们自己不能搞吗?”
“你们合作社规模还是小了点,没经验。”张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找个有经验的企业合作,能少走弯路。我那同学说了,只要你们愿意,他可以投资建生产线,利润五五分成。”
刘亚萍忍不住开口:“张科长,冒昧问一句,您那位同学的食品厂,有食品生产许可证吗?之前做过类似的项目吗?”
张科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:“这位是?”
“这是县文化馆的刘干事,来我们村调研的。”叶东虓介绍道。
“哦,刘干事啊。”张科长重新堆起笑,“许可证肯定是有的,至于项目经验嘛,慢慢积累就有了。年轻人,做事不能太死板。”
“可食品安全不是小事。”刘亚萍看着他,“万一合作企业出了问题,砸的可是叶家坳草莓的牌子。”
张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刘干事这是啥意思?怀疑我介绍的企业不靠谱?”
“我不是怀疑,只是觉得应该谨慎点。”刘亚萍说,“项目资金是国家的,合作社的名声是村民的,都不能马虎。”
“你……”张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,看向叶东虓,“叶理事长,你觉得呢?”
叶东虓看了看刘亚萍,又看了看张科长,皱着眉说:“张科长,谢谢你的好意。不过深加工的事,我们合作社还得再商量商量,等想清楚了再联系您,行吗?”
张科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,站起身:“行,你们慢慢商量。不过我可提醒你们,这项目名额有限,过这村没这店了。”说完,气冲冲地走了。
叶支书叹了口气:“东虓啊,这张科长是管项目的,得罪他怕是不好吧?”
叶东虓没说话,看向刘亚萍。
“我觉得你做得对。”刘亚萍说,“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,多半有猫腻。真想搞深加工,可以自己找正规的食品厂合作,或者干脆自己申请资质,虽然麻烦点,但心里踏实。”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