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八年,腊月初一。
京城,户部衙门。
正堂之上,十六岁的赵晏身着二品锦鸡绯袍,头戴乌纱,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大周最高财权的尚方太师椅上。
堂下,从左侍郎到各清吏司的郎中、主事,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两年前,就是这群人,在李嵩的指使下将他发配到架阁库吃灰;而如今,他们连抬起头直视这位少年尚书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赵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他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账册,“本官回京,不是来翻旧账杀人的。只要你们的手脚从此干干净净,以前的烂账,本官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呼——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。
“但是!”
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,仿佛能刺透人心,“大周的旧账可以翻篇,但这大周收税的‘旧规矩’,今天,必须死!”
赵晏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本厚达半寸、用赤金云龙缎面包裹的奏折。
那是他在黄河决口的泥沼中,看着百万灾民的生死挣扎,结合两世为人的现代经济学智慧,整整打磨了两年的绝杀大器。
“随本官进宫,上朝!”
……
紫禁城,太和殿。
寒冬的早朝,百官们冻得瑟瑟发抖,但当那个身穿二品绯袍的年轻身影跨入大殿时,所有人的睡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。
崇宁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赵晏,眼中满是期许:“赵爱卿,你接掌户部已有半月,国库的亏空,可有良策填补啊?”
“回陛下,臣有本奏!”
赵晏一步跨出队列,将那本赤金奏折高高举起,声音犹如洪钟大吕,震彻金銮:
“臣,户部尚书赵晏,叩请陛下,废除大周开国三百年之赋役旧制!推行——《一条鞭法总疏》!”
一条鞭法?!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古怪词汇。
首辅李延广原本微闭的双目猛地睁开,他那比狐狸还敏锐的政治嗅觉,瞬间察觉到了一股足以毁灭整个旧党根基的恐怖杀机。
“赵爱卿,何谓‘一条鞭法’?”崇宁帝好奇地倾了倾身子。
赵晏直起脊梁,目光环视四周,抛出了这个足以改变千年封建国运的重磅炸弹:
“大周旧制,百姓不仅要缴纳米麦等实物田赋,还要无偿为官府服徭役,甚至还要缴纳各种名目繁多的人头税、杂税。百姓苦不堪言,而地方豪强却能隐匿田产,将赋税转嫁给穷人!”
“臣的‘一条鞭法’,只有三条核心!”
赵晏竖起三根手指,字字如刀,狠狠劈向大周腐朽的经济大动脉:
“第一,赋役合一!将天下所有的田赋、徭役、杂税,全部合并为一条!”
“第二,计亩征银!废除所有实物缴纳!不管你种的是米是麦,不管朝廷要修河还是铺路,不再征发百姓免费服役!所有的税,全部折算成白银缴纳!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摊丁入亩!”
赵晏猛地拔高音量,犹如雷霆万钧:“从此大周收税,不再按‘人头’收,只按‘田亩’收!田多者多交,田少者少交,无田者,分文不交!!!”
轰——!!!
如果说刚才赵晏的话还只是让百官疑惑,那么这最后四个字“摊丁入亩”,则直接在太和殿内引爆了核弹!
死寂!
比乱葬岗还要恐怖的死寂!
足足过了十息,整个朝堂轰然炸锅!
“疯了!你疯了!这是亡国之论啊!”
周国公第一个跳了出来,他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,指着赵晏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晏的鼻子上,“废除徭役?!不按人头收税按田亩收?!你这是要干什么?你这是要抄了全天下士绅的家吗?!”
为什么周国公如此失态?
因为大周的律法,官员、勋贵、宗室藩王,是有“免役”和“免税”特权的!他们疯狂兼并土地,手握万顷良田,却一分钱的税都不用交!所有的赋税,全压在只有几亩薄田的底层农民头上。
现在赵晏说“无田者不交,田多者多交”?这等于是直接把屠刀架在了全天下权贵地主的脖子上,从他们嘴里硬生生把吞进去的肉往外抠!
“陛下!”
内阁首辅李延广也彻底坐不住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
“赵晏此法,名为变法,实为与民争利,动摇国本啊!天下士绅乃我大周之根基,若逼迫士绅权贵纳税,必引得天下大乱!此法断断不可行啊!”
“与民争利?”
赵晏猛地转过头,双目赤红地盯着李延广,发出一声响彻大殿的狂笑:
“李阁老,你口中的‘民’,到底是面朝黄土背朝天、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?还是你李家在江南那八万亩不用交一文钱税的肥沃良田?!”
“你……”李延广被当众揭了老底,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,险些晕死过去。
“陛下!”
赵晏不再看那群跳梁小丑,猛地向崇宁帝单膝跪地:
“大周的国库为什么空?因为天下七成的土地,掌握在不用交税的宗室、藩王和士绅手里!他们富可敌国,而朝廷却穷得连边关的军饷都发不出!”
“如果今日不推行一条鞭法,不出十年,大周必亡于内乱与外患!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此法若行,三年之内,大周国库岁入必破两千万两白银!”
两千万两白银!
这个天文数字,就像一剂最猛烈的春药,瞬间击穿了崇宁帝所有的顾虑。
崇宁帝看着殿下跪满一地的旧党,再看看傲然挺立的赵晏。他咬了咬牙,身为帝王的贪婪和对中兴的渴望,终于压倒了对士绅集团的忌惮。
“传朕旨意!”
崇宁帝猛地一拍龙椅,霍然起身,“户部尚书赵晏所奏《一条鞭法》,深谋远虑,利国利民!即日起,颁行天下,各省州县,一律凛遵!敢有阳奉阴违者,严惩不贷!”
……
然而,赵晏和崇宁帝都低估了封建特权阶级那恐怖的反扑力量。
触动利益,比触及灵魂还要艰难!
仅仅半个月后,大周帝国的版图上,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海啸!
消息传到地方,最先炸锅的,是大周的各地藩王。
湖广,武昌府。
楚王一把将朝廷的邸报撕得粉碎,拔出宝剑在大殿内疯狂劈砍:“放肆!本王乃太祖皇帝嫡系血脉!赵晏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孺子,竟敢让本王名下的百万亩王庄按亩交税?!他想造反吗?!”
楚王当即联络蜀王、鲁王等七大藩王,八百里加急上奏京城。
奏折中言辞极度激烈,痛骂赵晏是“奸佞祸国”,甚至隐隐透出“若皇上不诛杀赵晏,藩王们将清君侧”的恐怖威胁。
紧接着,是地方豪强的全面反扑。
河南、湖广、江南等大省,那些掌控着地方经济命脉的乡绅地主们,彻底红了眼。
他们不仅自己暴力抗税,将户部派去清丈田亩的官员打个半死扔出村外;更阴险的是,他们开始疯狂煽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底层佃农。
“朝廷要按田亩收银子啦!你们租种我的地,这税得你们来出!交不起?交不起就滚!这就叫一条鞭法!”
无数不明真相的百姓被乡绅的谣言煽动,恐慌和愤怒在民间蔓延。
十二月二十,湖广爆发了自开国以来最大的抗税暴乱!
上万名被乡绅蛊惑的百姓,手持农具,冲进了县衙,砸毁了税局,甚至将几名坚持推行“一条鞭法”的县令当场打死,悬尸城门!
紧接着,河南、直隶等地,抗税的烽火接连燃起!
雪片般的告急文书,如同一座座大山,狠狠压向了京城,压向了刚刚接管户部不到一个月的赵晏。
……
户部衙门,尚书值房。
屋外的寒风发出如鬼魅般的呼号。
赵晏站在巨大的大周全国地图前,地图上,已经被他用朱砂笔画满了代表“暴乱”和“抗税”的红色红叉。
那触目惊心的红,仿佛在嘲笑他这个少年尚书的不自量力。
“东家!”
老刘推门而入,脸色铁青,“刚收到的急报,楚王下令封闭了湖广的藩库,一两银子都不往京城解送了!江南那边的士绅也联名罢市,现在京城里的流言满天飞,都说……都说您是古往今来第一号大奸臣,要把大周的江山给作践没了!”
赵晏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叉。
他的眼神中,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看透了历史血色规律的极度冷酷。
“变法,哪有不见血的。”
赵晏缓缓转过身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杀机如渊,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龙,终于要向这腐朽的世界露出最致命的獠牙。
“他们以为暴乱能吓退我?”
“老刘,传我尚书军令。”
赵晏从桌上拔出那柄天子剑,剑锋倒映着烛火,寒光慑人:
“既然他们不想交税,那就让他们连命一起留下。”
“准备调神机营。我要让这大周的士绅知道,我赵晏的一条鞭,抽下去,是会见骨头的!”
然而,就在赵晏准备以铁血手腕镇压国内豪强之时。
“报——!!!”
一名浑身是血的兵部驿卒,突然冲破了户部的防线,一头栽倒在赵晏的脚下。
“九边急报!兵部八百里加急!”
驿卒嘶哑的喉咙里,吐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周帝国彻底如坠深渊的噩耗:
“蒙古鞑靼俺答汗……率十万铁骑,叩关!大同总兵战死!大同镇……破了!!!”
内忧未平,外患,以雷霆万钧之势,轰然降临!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