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坟之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道巨大的裂缝在虚空中缓缓合拢,刺目的白光渐渐暗淡,剑山、剑湖、剑云……那由剑组成的奇异世界,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在空气中。
最后一丝白光消失的瞬间,剑坟中的万剑同时发出一声长鸣!
那鸣声凄厉而悲壮,仿佛在为刚刚逝去的剑道巅峰送行。
无数剑手站在原地,神色仓皇震撼。
“剑界……这世间竟真的存在剑界!”
“那里面……那里面全是剑!数不清的剑!”
“传说剑道极致才能开启的异空间,今日竟然亲眼得见……”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剑客跪倒在地,双手颤抖着捧起地上的一柄残剑,老泪纵横。
他练剑一生,本以为剑道不过如此,今日方知,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。
年轻剑手们的眼中,却迸发出炽烈的光芒。
那光芒中有震撼,有向往,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!
若能在剑界留下自己的痕迹,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在剑道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条路?
一名青年剑客握紧手中长剑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总有一天,我也要进入剑界!”
旁边的人看着他,没有嘲笑,因为此刻每个人心中,都燃着同样的火。
剑坟深处,无名跪坐在慕应雄的遗体旁,久久不语。
慕应雄静静地躺在那里,面容安详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丹心剑的碎片已经被无名一枚枚拾起,用布包好,放在他身侧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苍老的脸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他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,胸口没有伤口,身上没有血迹。
他走得很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但无名知道,大哥再也不会醒来了。
决战结束之后,将他从剑界之中推出来的,是大哥慕应雄的剑道之灵。
剑界关闭之后,慕应雄便死了,留下的是他的肉身。
原本,他与慕应雄一起,按道理会同样化作剑界的一座剑山,留下他的剑道。
但慕应雄看出了他对中土神州依旧心存担忧,于是便将他推了出来,也相当于救下了他一条性命。
无名伸出手,轻轻将慕应雄额前的一缕白发理顺。
那只手微微颤抖着,却依旧轻柔。
“大哥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,是不是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吹过剑坟,万剑低鸣,如同在替他回答。
远处,剑晨看着师父的背影,心中酸涩。
他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。
那个永远从容不迫、永远镇定自若的武林神话,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
“师父,我准备好了车驾,我们将大师伯带回去吧。”
无名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
剑晨转身,招呼几个弟子将担架抬过来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慕应雄的遗体抬上担架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搬运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无名将丹心剑的碎片包好,放在慕应雄身侧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剑坟深处。
那里,夕阳的余晖正照在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上,剑身反射着暗红色的光芒。
杨兴负手而立,目光同样落向剑坟深处。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光芒。
那里,有一个人。
或者说,有一个“东西”。
那人藏匿在剑坟最深处的一片阴影中,身形若隐若现。
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衣衫,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蹲在一块巨石后面,只露出半只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剑坟中的人群。
他的身上,没有活人的气息。
在剑界打开的时候,他逃了出来。
杨兴收回目光,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,一个矮小的老者正抽着旱烟,眯着眼望向剑坟深处。
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淡淡的笑容,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笑三笑。
感应到杨兴的目光,笑三笑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,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慈祥而温和,就像是一个寻常的乡下老爷爷。
然后他转身,慢悠悠地向剑坟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夕阳的余晖中,消失不见。
杨兴收回目光,向山下走去。
……
中华阁已经重建完毕,新刷的漆还带着淡淡的桐油气味。
院子里的花草是新栽的,还没有完全成活,几株菊花耷拉着脑袋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慕应雄的灵堂设在正厅。
白色的挽联从梁上垂下来,上面写着“剑道无双”四个大字,是剑晨亲手写的。
字迹端正有力,却掩不住笔锋中的那一丝颤抖。
灵柩前,香烛静静地燃烧着,青烟袅袅,在空气中画出淡淡的轨迹。
小瑜坐在灵柩旁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白发梳得整整齐齐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她的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。
她看着慕应雄的遗容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仿佛只是在看着熟睡的丈夫。
剑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轻声道:“师伯母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,多少用一些吧。”
小瑜没有动。
剑晨又叫了一声,她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走上前,伸手轻轻碰了碰小瑜的肩膀。
小瑜的身体,缓缓向一侧倒去。
粥碗从剑晨手中滑落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师伯母!!!”
剑晨的惊叫声惊动了整个中华阁。
小瑜是在看着慕应雄的时候走的。
无声无息,安详从容。
无名站在灵柩前,看着小瑜的遗容,久久不语。
他的眼眶通红,却没有泪水流下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剑晨站在他身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良久,无名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将他们合葬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慕应雄与小瑜的葬礼很快办完。
葬礼结束后,无名一个人独坐在后院,默然不语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