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暗室筹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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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夜幕如墨,悄然笼罩沂州城。

  更夫敲过三更,长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鼓声在夜风中飘荡。城东李府深处,一间密室的窗棂缝隙间,透出一线昏黄灯光,像是暗夜中窥探的眼睛。

  密室之中,李员外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。那笃笃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敲在他自己的心头上——周大人刚刚在府衙前当众宣布,查实他诬告之罪,罚没城外三百亩良田,以充府学之用。

  三百亩。他李某人经营半生,也不过攒下这千亩家业。如今一朝失去三成,比剜肉更痛。

  “员外何必长吁短叹。”对面坐着的孙大师端起茶盏,却不饮,只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梗,“输便是输了,认下就是。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
  “你懂什么!”李员外猛地拍案,茶盏震得跳起,茶水溅在孙大师袍袖上,“那周安邦分明是公报私仇!什么诬告之罪,我递上去的状子句句属实——那两个女子,一个卖弄妖技,一个以色侍人,本就——”

  “本就什么?”孙大师放下茶盏,语气淡淡,“本就是女子,本就是外来户,本就是您李员外看不顺眼的人。可这话您能拿到堂上说么?周大人能让您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么?”

  李员外语塞。

  孙大师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透过密不透风的黑布帘缝隙往外看。其实什么也看不见,夜色浓稠如墨,连对面厢房的轮廓都模糊不清。但他还是看着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今日来,不是听您发牢骚的。我是来告诉您——京城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
  李员外霍然抬头。

  “您托我打听的那位贵人,确有此人。刑部侍郎王崇古王大人,当朝宰相王珪的族侄。”孙大师转过身来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,“他府中确实养着几名江湖术士,擅长炼丹、卜筮、幻术,据说极得信任。”

  “江湖术士……”李员外咀嚼着这几个字,眼睛渐渐亮起来,“那两个女子,不也是江湖术士?”

  “术士与术士不同。”孙大师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您那状子上写的什么?‘女子技艺惑众’——这话在沂州府没人信,因为全城百姓都亲眼看着那陈巧儿修好了望江楼、改良了水车。可要是到了京城,到了王大人跟前,这话怎么说,就全看怎么讲。”

  李员外心思电转:“你是说……”

  “我没说什么。”孙大师抬手止住他,“我只是告诉您,王大人最近在收集各地奇人异事,尤其是那些——嗯,那些‘来路不明、手段诡异’的。听说他打算在年底万寿节时,给官家献上一份大礼。”

  万寿节。

  李员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当今官家崇信道教,痴迷长生之术,这是满朝皆知的事。若能在万寿节上献上奇人异术,博得龙颜大悦——

  “那陈巧儿和花七姑,确有几分真本事。”他迟疑道,“若真到了御前……”

  “真本事?”孙大师冷笑一声,“我亲眼看过那陈巧儿画的水车图纸。什么‘力学原理’,什么‘三角函数’——这些话您听得懂么?周安邦听得懂么?全沂州府有谁听得懂?没人听得懂,可偏偏那水车就是比老式的多灌三成田。您说,这不是妖术是什么?”

  李员外怔住,旋即恍然。

  是啊,没人听得懂。听不懂的东西,要么是神迹,要么是妖术。而神迹和妖术的区别,只在于谁来说,在哪儿说,对谁说。

  “王大人那里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可有门路?”

  孙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信封上什么字也没有,只压着一枚暗红的火漆印,印纹模糊,辨认不出是什么图案。

  “这是京城来的信使今日傍晚送到我铺子里的。”孙大师说,“信里没说别的,只问了四个字——‘沂州奇案’。”

  李员外瞳孔微缩。

  沂州奇案——这是近几日城里悄悄流传的说法。不是官面上的说法,是茶馆酒肆里的闲汉们私下的议论。议论什么?议论那场“公开考较”,议论周大人当众宣布的“诬告之罪”,议论那两个女子如何“反败为胜”、“以弱胜强”。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,叫什么来着?《巧娘子智斗恶乡绅》,一开场就满堂喝彩。

  “京城的贵人,怎么会知道沂州的闲话?”

  “这就叫‘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’。”孙大师重新端起茶盏,这回喝了,“周安邦当众打了您的板子,也等于当众打了那些……那些跟您有来往的人的脸。您以为那三百亩田是罚给您的?那是做给人看的。做给谁看?做给那些站在您身后的人看。告诉他们,在沂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,周安邦说了算。”

  李员外的脸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。

  他当然知道孙大师说的是谁。这些年他在沂州横行,靠的不只是自己的家财,还有那些“身后的人”——州衙里的某些书吏,府学里的某些教谕,甚至邻州府某些说得上话的人物。如今周安邦当众打他的脸,何尝不是在打那些人的脸?

  “所以……”

  “所以您得抢在前头。”孙大师放下茶盏,直视他的眼睛,“京城的贵人已经起了意,您要是不赶紧递上话去,等别人抢了先——您那三百亩田,可就真白赔了。”

  密室中陷入沉默。

  烛火跳了跳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李员外看着那些影子,仿佛看见自己这半生的经营正在光影中晃动、扭曲、渐渐变形。

  三百亩田。那些田是他五年前用尽手段从一户破落户手里强买来的。那户人家原本也是耕读传家,只因儿子在科场舞弊案中受了牵连,家道中落,不得不变卖祖产。他出的价钱只有市价的三成,那户人家的老父跪在他面前磕头求他再加一些,他只当没看见。

  后来那老父郁郁而终,儿子流落他乡,据说在哪个庙里做了和尚。这些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,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——商场上你争我夺,本就如此。

  可如今,那些田没了。

  不是被人巧取豪夺去的,是光明正大、堂而皇之地被官府罚没的。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宣读判词,加盖官印,一五一十地登入府学田册。他李某人从此在沂州府成了笑柄——不是那种背地里偷偷议论的笑柄,是那种当着面也要笑出声来的笑柄。

  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,沙哑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,“我写状子,您帮忙递上去。”

  孙大师点了点头,却不接话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李员外明白那目光的意思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多宝格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。打开木匣,里面是两锭成色十足的官银,每锭五十两,底下压着一张纸——那是城外一处小田庄的地契,三十亩,位置偏些,但也是良田。

  他把木匣推到孙大师面前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“先生辛苦。事成之后,另有重谢。”

  孙大师看了看木匣,没有伸手去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李员外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先生请说。”

  “那两个女子……”孙大师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我这些日子仔细打听过。那陈巧儿初到沂州时,确实什么都不懂,连街市都不认识,连银钱都不会使。可后来,望江楼的修复图纸是她画的,水车的改良方案是她定的,就连那场公开考较,她当众讲解的那些道理——什么‘重心’、什么‘应力’——您听见过没有?”

  李员外摇头。他当然没听见过。那场考试他根本没去,只派了家仆去听。家仆回来禀报说,满场都是喝彩声,听不懂的人也跟着喝彩,因为别人喝彩所以自己也喝彩。

  “我听见过。”孙大师说,“我藏在人群里,从头听到尾。那些词儿,我一个也不懂。可我旁边坐着个老头儿,据说是早年考过科举的,后来家道中落,在街上摆摊算卦。那老头儿听完之后,长叹一声,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
  “什么话?”

  “他说:‘此女所言,句句不离实务,字字皆有来历,非苦读深思不能至此。若为男子,早登科第久矣。’”

  李员外愣住了。

  他以为孙大师会说那陈巧儿的妖术如何诡谲,如何不可理喻,如何该当被揭穿。可孙大师说的,是“苦读深思”,是“句句不离实务”。

  “您是想说……”

  “我是想说,”孙大师终于伸手,将木匣拉到自己面前,“您要告她,得想好怎么告。告她妖术惑众?可她的妖术能让水车多灌三成田,能让望江楼百年不倒——这样的妖术,您觉得王大人会相信么?”

  李员外沉默。

  “您得换个说法。”孙大师站起身,将木匣收入袖中,“不是她妖,是咱们不懂。不懂的东西,就该被禁、被毁、被铲除。这个理儿,古往今来,都是一样的。”

  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来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今日午后,我在茶楼里看见一个人。”

  “什么人?”

  “生面孔,穿着打扮像是外地来的,可说话做事又像是见过世面的。他在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,什么也没点,就喝了一碗白水,听人说了三回书——《巧娘子智斗恶乡绅》,三回都听了。”

  李员外的眼皮跳了跳。

  “您知道他在听第三回的时候,问了茶博士一句什么话么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他问:‘那两个女子如今住在何处?’”

  夜风忽然吹动窗棂,吱呀一声响。李员外浑身一紧,回头看去,什么也没有。窗外依旧是浓稠的夜色,浓得化不开,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中慢慢成形。

  “他是谁?”

  “茶博士也不知道。”孙大师拉开密室的门,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“可茶博士说,那人付账时,从袖子里掉出一块腰牌。茶博士眼尖,瞥见上头有一个字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  “将。”

  密室的门在孙大师身后合上,隔绝了最后一线灯光。

  李员外独自坐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像是有人在敲门。可这深更半夜,谁会来敲门?

  将作监。

 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那是朝廷掌管宫室、宗庙、陵寝等土木工程的衙门,是天下匠人梦寐以求的去处,也是——

  也是能把那两个女子带出沂州、带向京城的地方。

  如果真让她们去了京城,真让她们入了将作监,真让她们到了御前——

  他猛地站起身,黑暗中撞到了桌角,疼得龇牙咧嘴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踉跄着走到墙边,摸索着点燃了烛火。

  火光重新亮起,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孔,和他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
  不能让他们抢先。

  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。这些年来他暗中结交的人物,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的关系,这些年来他埋下的每一枚棋子——是时候动一动了。

 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。

  他抬头看去,只见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,腿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。那是他从京城方向养的鸽子,专门用来传递密信。

  他打开窗,抓住鸽子,取下竹筒。筒中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,上头写着一行蝇头小字:

  “王大人已闻沂州事,甚奇之。速将详情报来。”

  甚奇之。

  不是“甚疑之”,不是“甚恶之”,是“甚奇之”。

  李员外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  笑得很难看,像是哭。

 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燃成灰烬。灰烬飘落在地上,轻得没有声音。

 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,在铺开的纸上,一笔一画地写下第一行字:

  “沂州府妖女陈氏巧儿事状——”

  窗外,夜色依旧浓稠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四更天了。

  黎明前的黑暗,最是深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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