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庚微微颔首,偏头看向顾五,“顾九那边,查到后续的船期没有?”
“属下正要禀报此事。”顾五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,双手呈上,“五皇子麾下那几家大商户,下月初五、初七、十五都有船出港。载的什么货、走哪条航线、多少人押送,都在这上头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只是.....“”
“只是什么?”顾长庚问。
“咱们的人手......”顾五面露难色,“侯爷,劫骆船那次,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。如今五皇子定然有所防备,咱们再动手,只怕没那么容易。万一折了弟兄......”
陆白榆接过纸,目光扫过日期,最终停在四月初五和四月初七的船期上。
顾长庚凑过去看了一眼,“盛隆号和陈记?底子怎么样?”
“隆盛号发家不过三年,底子最薄,养的那点护船人手,都是临时从渔村招的,没经过硬仗。”陆白榆唇角微勾,
“关键是,陈记的东家张扬得很,到处跟人说自己是五皇子的座上宾。打他的船,动静最大。”
顾长庚若有所思地笑了笑,“连劫两只船,不仅能让他们措手不及,效果还能翻倍。阿榆这是打算吓破他们的胆?”
“软柿子捏着顺手,何况是两只挨着的。”陆白榆将纸折好,收入袖中,眼底锋芒一闪,
“让他们知道,沾上五皇子,就等于惹上了麻烦。也好叫他们掂量掂量,借五皇子这股风,到底值不值?”
顾长庚微微点头,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,“杀鸡儆猴,就该挑叫得响的那只鸡。阿榆这一手,比直接动五皇子的船还要狠。”
顾五眼前一亮,咧嘴笑道:“属下明白了,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被陆白榆叫住,“周凛那边,可有消息?”
顾五:“暂时没有。”
顾长庚忽然笑了笑,“周凛做事,向来稳妥。算算日子,他们该从西北出发了。”
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路上若无意外,再过半个多月,就能到岭南了。”
陆白榆唇角弯起,“等周凛来了,咱们就能放开手脚了。”
闻言,顾五的神色明显松快下来,咧嘴一笑,“那敢情好!有周大人带着那帮精锐,别说劫两艘船,就是三艘一起上,咱们也不怵!”
陆白榆将纸折好收妥,抬眸看向窗外,“届时,也让五皇子好好尝尝,什么叫......后院起火。”
烛火轻跳,映得她眉眼愈发清艳,也映出顾长庚望着她时,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温柔。
顾五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房门合上,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人。
顾长庚低头看她,烛光里那张脸明艳不可方物。
他伸手,指腹轻轻揉了揉她饱满的唇,声音微哑,“刚才的话,还没说完。”
陆白榆抬眼看他,眼底漾开笑意。
他没再多言,俯身将她打横抱起,大步走向床榻。
庭院之中,桃花初绽,夜色正浓。
窗外只有风声掠过,一室缱绻,尽数融进了无边的春夜里。
四月初五的夜,黑得没有一丝月光。
隆盛号的货船泊在碇泊区,灯火早就熄了,只剩船头一盏孤灯。昏黄的光晕里,守夜水手打着盹,脑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。
阮奎的“快蟹”像条滑腻的海蛇,贴着礁石边缘悄无声息地驶向隆盛号。
船上的人穿着破旧的短褐,粗布蒙面,手里的刀是市井地摊的劣货,连喊杀声都压得粗野混乱,活脱脱一群亡命鬼。
隆盛号那二十来个临时凑数的水手,连刀都没来得及拔,就被冲散了。
半个时辰后,货空人散,船身歪斜着漂在海面,像个被捅破的纸灯笼,孤零零地晃荡。
阮奎站在船尾,望着远处海面上渐渐沉没的隆盛号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。
两日后,陈记的船在同一片海域遭了殃。这次出手的是“潜蛟”。
陈记东家花重金请来的镖师,比隆盛号的渔村汉子强上几分。可当那艘青黑色的快船撕开夜色冲过来时,他们手里的刀,还是没有用武之地。
锦衣卫们鱼贯登船,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剁鱼。
不到一炷香,货舱被洗劫一空,潜蛟遁入夜色,陈记的人瘫在甲板上,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消息传到五皇子案头时,他正在用早膳。
那碗碧粳粥,他只喝了一口,便重重搁下。
“隆盛号......陈记 ......”他指尖轻敲桌沿,声音冷得似冰湖,“接连两日,本王旗下的商行都遭了殃。”
他唇角紧抿,讥笑道,“有这么巧的戏码?”
暗卫垂着头,将打探到的细节一五一十地禀报。
“隆盛号逃回的水手说,遇上了一伙乌合之众,刀法稀烂,喊杀声乱七八糟,像是寻常海匪。”暗卫抬头看了五皇子一眼,声音压低了几分,
“可陈记的镖师却说,那伙人下手狠毒,进退有度,配合得天衣无缝,绝非等闲之辈。尤其是那艘船,跟上次劫骆家的青黑快船,一模一样。”
屋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五皇子起身踱到窗边,庭院里,桃花灼灼,映得他眼底一片阴郁。
“一伙乌合之众,一伙精兵强将,同一艘青黑船。”他低声重复,唇角勾起讥诮的笑,“却偏偏前后脚出现在同一片海域,盯上的还都是攀附本王的商户。”
“狗屁海盗!”他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,扫过暗卫,一字一顿道,“分明是老三拿我的人练手罢了。”
暗卫心头一紧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劫骆家的船,还能说是冲着我来的。”五皇子的声音冷得刺骨,“可动这两家,分明是在敲山震虎——要让那些攀附于我的商贾都睁大眼睛看清楚,沾上本王,便是惹上了祸根!”
暗卫试探着开口,“殿下,可要给其余船队加派人手?”
五皇子短促一笑,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。
“加派?广州港每月出海的船少说二三十艘,难道本王每条船都得配上死士?就算配得起,那些人要的,是这个吗?”他抬手,他遥遥指向码头方向,
“他们看的是结果。隆盛号倒了,陈记垮了,下一家是谁?本王就算给剩下的船都配上金甲护卫,他们也只会想——那催命的刀,几时落到我头上?”
暗卫埋下头,不敢接茬。
“再说,那些商贾攀附本王,图的是借势生财,日进斗金。”五皇子的声音慢下来,像是自言自语,
“如今倒好,货没了,人手折了,还得砸银子填护卫的窟窿。这笔账,是赚是赔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窗外升起的朝阳。
“他们动的不是船,是人心。隆盛号陈记一倒,那些在观望的,怕已是人人自危,都在心里暗自掂量——攀上本王这棵大树,究竟是找到了靠山,还是......催命的无常?”
五皇子看着窗外灿烂的春光,沉默良久。
再开口时,他眼底寒光一闪,“老三的铜铁矿,是在泉州那边吧?”
“是。”暗卫微微一愣,“最大的几处矿,在永春、德化一带。”
“那地方山路崎岖,矿工苦得很。”五皇子唇角微勾,冷得像冰,“派几个机灵的人过去,混进矿工里。”
“殿下是想......”
“矿洞塌方这种事,一年总得出几回。”五皇子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“老三的矿要是三天两头出事,他还有闲心在海上蹦跶?”
暗卫心头一凛,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,从山里往泉州港运矿,走的是山路。”五皇子放下茶盏,“山里有几股流匪,不稀奇吧?”
暗卫抬眸看他,“殿下要派人假扮流匪?”
“对。”五皇子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让人脊背发寒,“专劫他的矿车,让他疲于剿匪,没空对付本王。”
暗卫领命退下,五皇子望着窗外,唇角笑意渐深。
“老三呐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在海里咬我一口,我在山上剜你一块肉。咱们走着瞧,究竟是谁先撑不住?”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