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内,银霜炭烧得极旺,热浪裹着沉水檀香扑面而来,将殿外呼啸的风雪隔绝成另一个世界。
内阁首辅周正清端坐左手首位,苍老的面容在烛火跳跃下明暗不定,沟壑纵横。
对面,是内阁次辅崔彦昭,五皇子的岳丈,崔家真正的掌舵人。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入宫,随众臣列席。
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翰林院掌院学士分列两侧,个个面色沉凝。
暖阁里死寂一片,只闻炭火偶尔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几位尚书目光飞快交错,却无人敢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周正清眼帘低垂,仿佛已然睡去。
崔彦昭则垂眸盯着自己云锦官靴的尖头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颗冰凉的青金石扣子。
殿外,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暖阁内所有人如同提线的木偶,瞬间绷直了腰背。
太后在女官紫苏的搀扶下跨过门槛,一身玄色织金云凤纹常服,外罩同色素绒披风,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凤钗,凤口衔着浑圆的东珠。
烛火映照下,她脸色略显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青影,脊背却挺得笔直,不见半分疲态。
她目光如电,缓缓扫过满屋的朝廷柱石,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都来了。”
周正清这才掀开眼皮,枯竹般的手撑着紫檀椅背,极其缓慢地站起身,朝太后深深一躬。
其余人紧随其后,参差不齐地行礼问安。
太后略一抬手,径直走向主位落座,“都坐吧。”
众人依言,暖阁再次陷入令人心慌的寂静。
周正清却并未落座。他身形枯槁,似一阵风能吹倒,但那挺直的脊背却如悬崖上久经风雪的老松,透着磐石般的固执。
他抬起浑浊的老眼,哑声问道:“太后夤夜召臣等入宫,不知所为何事?”
太后淡淡地瞥他一眼。
这只老狐狸,明知故问!
她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先帝......”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,瞬间攫住众人心神,“龙驭宾天,已有三日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哗然。
几位尚书腾地站起,面色剧变。翰林院掌院学士失声惊呼,“三日?为何朝中全无半点风声?”
兵部尚书张锐的嗓门最大,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屋顶,“不知太后秘不发丧,乃是何意?”
太后抬手虚按,待声浪稍平,才缓缓开口,语带沉痛地说道,
“先帝临终前召哀家至榻前,言及三皇子在外就藩,五皇子流放岭南,若骤然发丧,恐人心浮动,诸王争位,国本动摇。故遗命秘不发丧,待二子归京,再行昭告。哀家......只是遵旨行事。”
周正清浑浊的老眼盯着太后,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。
片刻后,他才慢悠悠道:“先帝临终前,除了太后,不知还有谁在场?”
太后面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,语气笃定,“先帝大渐时,神志已不甚清明,只召了哀家与宗亲肃王。待肃王殿下赶到时,先帝已......龙驭上宾。”
肃王乃宗人令,素来不涉党争。这样的人做见证,反而让人挑不出错来。
“哦。”周正清只应一字,便又阖眼。
轻飘飘一个“哦”,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人脊背生寒。
崔彦昭忽然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“太后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不知先帝可曾留下遗诏,定下继统之人?”
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后脸上。
太后沉默片刻,朝紫苏抬抬下巴。
紫苏立刻捧上一卷明黄绢帛,恭敬呈至周正清面前。
“先帝遗诏在此,哀家本欲待二子归京,于灵前宣读。然诸位大人既心系国本,忧心如焚,便请首辅先行过目吧。”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周正清接过,缓缓展开。遗诏上墨迹清晰:
【皇三子景浩,仁孝恭俭,德才兼备,深肖朕躬,着即皇帝位。皇五子景泽,流放岭南,怨望君父,结交地方,私铸兵器,图谋不轨,削其王爵,幽居别苑,非诏不得出。皇太后赵氏,贤明淑慎,于国有大功,辅佐朕躬二十载,谙熟政务。朕崩后,军国重事,可禀承皇太后懿旨裁决。】
周正清的目光在诏书上反复逡巡,脸上如同戴了一张石雕面具,不见丝毫波澜。
他将遗诏递给身旁的崔彦昭。崔彦昭飞快扫过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面色沉静地传给下一人。
遗诏在众人手中无声地传递了一圈,暖阁内死寂一片,只余下越发粗重的呼吸声。
兵部尚书张锐第一个忍不住,声音干涩地问道:“太后,这遗诏......”
“怎么?”太后抬眼看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张尚书对遗诏有异议?还是疑心玺印和笔迹?”她将“笔迹”二字咬得重重的。
张锐嘴唇翕动,终未敢言。
那方鲜红的“皇帝之宝”玺印刺目无比,笔迹也确似先帝亲笔。
然“禀承皇太后懿旨裁决”九字,重若千钧!足以压垮大邺百年的祖制成规。
且先帝早年深受太后摄政之苦,岂会令新君重蹈覆辙?
更何况......若遗诏为真,五皇子为何遭千里追杀,又为何要拼死敲响那登闻鼓?
周正清将诏书轻轻放回桌上,退回座位,再次闭眼,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但他的沉默,本身就是最强烈的态度。
暖阁里的气氛僵冷到了冰点。太后正欲开口,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几乎是扑跪在门口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禀太后,五殿下,五殿下在金水桥头长跪不起。口口声声......要见先帝最后一面。桥头跪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,国子监生、翰林编修、都察院御史......黑压压跪了一片,群情激愤,高呼若不放五殿下入宫面圣,便要叩阙死谏!宫门外......舆情汹汹啊!”
暖阁内几位重臣迅速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。
周正清猛地睁开眼,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太后,五殿下乃先帝血脉,千里奔丧,孝心可悯。若连宫门都不得入,于情于理,于天下悠悠众口,皆难平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