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彦昭紧跟着起身，躬身道：“太后，臣附议。秘不发丧之事既已泄露，五殿下于宫外引发如此轩然大波，恐非社稷之福。不如召其入宫，当面宣示遗诏，以正视听，平息物议。”
几位尚书也纷纷点头附和。
太后冰冷的视线在崔彦昭脸上停留了许久。
崔家这老狐狸，终究选择了站队老五。
也是，女儿委屈，怎及家族利益？！
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，“也罢。传五皇子景泽，乾清宫觐见。”
当五皇子踏进暖阁，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了他身上。
他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，风尘仆仆，发髻松散，碎发黏在苍白的额角。衣襟上几点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，在明亮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虽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整个人憔悴不堪，仿佛随时会倒下，但他的腰杆却挺得如同雪中青松，每一步都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无视了两侧或惊或疑的目光，径直走到御座前，撩袍，跪倒，叩首。动作一气呵成，干净利落。
“儿臣奉旨归京，途中连遭截杀，九死一生，来迟一步。”他声音嘶哑干裂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未能见父皇最后一面，儿臣......万死难赎！请皇祖母降罪！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。
太后沉默地俯视着他，开口时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起来吧。你一路辛苦，先坐下说话。”
五皇子保持着叩首的姿势，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如有实质，直勾勾地看向太后，“儿臣心中有一事，如鲠在喉，斗胆请教皇祖母。”
太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“父皇召儿臣回京的手谕，言道‘圣躬违和，思念皇儿，望速归’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明黄的绢帛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，
“儿臣接旨，星夜兼程，不敢有片刻耽搁。为何到了京城，宫门紧闭，竟无一人告知儿臣父皇已......龙驭宾天？！”
他声音颤抖，带着刻骨的悲愤，“若非儿臣万般无奈，敲响了登闻鼓，惊动朝野，皇祖母......打算何时才让儿臣知晓父皇大行？！”
太后面色一沉，语气转冷，“哀家方才已言，秘不发丧乃遵先帝遗命。哀家只是奉旨行事。”
“奉旨？”五皇子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尖锐的嘲讽，“皇祖母口口声声奉旨，那这道遗诏......”
他猛地转头，目光径直落在御案上那卷明黄绢帛上，“可是父皇亲笔所书？”
太后眼中寒光一闪，厉声道：“景泽，你此言何意？莫非你怀疑哀家伪造圣旨不成？！”
谁也没料到，太后竟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他们心中狐疑已久，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怀疑。
殿内重臣们个个屏息垂首，噤若寒蝉。
死一般的沉寂中，五皇子霍然起身，大步走到御案前，一把抓起那卷遗诏，刷地展开。
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诏书上，脸上的悲戚迅速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越来越浓的讥诮。
“皇祖母，这遗诏上说，儿臣‘怨望君父，结交地方，私铸兵器，图谋不轨’。”他将遗诏高高举起，
“可父皇召儿臣回京的手谕在此，上面写的是‘圣躬违和，思念皇儿，望速归’。一面召儿臣回京，一面在遗诏中废儿臣。皇祖母，这二者，岂非自相矛盾？”
暖阁内落针可闻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。
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五皇子并未逼她，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令牌，“当啷”一声掷在地上，“此乃最后一次截杀，儿臣从刺客首领尸身上搜出的令牌。持此令者，乃三哥府中豢养的死士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，“皇祖母说三哥‘仁孝恭俭’。仁孝恭俭之人，会如此迫不及待，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派遣杀手，对自己的亲兄弟赶尽杀绝吗？！”
暖阁内彻底乱了套。尚书们再也忍不住，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，脸上写满了惊疑和动摇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颤抖着手再次拿起遗诏，反复对照手谕，脸色变幻不定。
太后的脸色由青转白，半晌才冷笑一声，“你说死士是你三哥的，便当真是？焉知不是你栽赃嫁祸？！”
就在这混乱与对峙的紧要关头，暖阁紧闭的雕花门，竟被人无声地推开，一道袅娜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太后霍然抬头，瞳孔骤缩，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。
她明明派了心腹看守长春宫，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？！
“陆氏，你好大的胆子！”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，
“谁允你擅闯乾清宫的？哀家命你在长春宫为先帝诵经祈福，你竟敢抗旨？！此乃商议国事重地，岂容你一个罪女惊扰？！”
陆锦鸾面色苍白，却对太后的暴怒置若罔闻。她走到暖阁中央，端端正正地朝着太后跪下，行了大礼。
“臣妾惊扰太后和诸位大人议事，罪该万死！”她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“然昨夜臣妾于长春宫为先帝守灵，恍惚入梦......”
太后冷笑一声，厉声打断她，“神女？你进宫祈福，谎称先帝病情曾有好转，但不过短短素日，先帝便病情恶化宾天。谁知道你在这其中做了什么手脚？哀家没治你罪，你还有胆继续在哀家面前装神弄鬼？”
“臣妾不敢妄言。”陆锦鸾抬起头，泪珠无声滚落，眼神带着殉道般的决绝，“昨夜先帝龙颜悲戚，对臣妾言道：‘遗诏是假！真诏......藏于太庙。太祖高皇帝神位之后，速去！’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双手捧过头顶，“此乃先帝贴身之物，赐予臣妾为证。先帝还说......”
她停顿片刻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五皇子登基后，当立陆氏为后，以应天命。”
暖阁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几位尚书面面相觑，目光在玉佩和陆锦鸾之间来回游移。
那玉佩的成色、纹饰，确实是先帝贴身之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