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玉佩,嘴唇几番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五皇子的目光在陆锦鸾身上一掠而过,随后落在那枚熟悉的玉佩上,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愕,随即化为审视。
他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可信。
片刻后,他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,“先帝遗愿,本王记下了。登基后再议。”
崔彦昭面色骤变,目光冷冷扫过陆锦鸾,最后落在五皇子身上,眼底震惊怒意一闪即逝,随即垂眸掩去。
五皇子将一切收入眼底,朝他投去一个安抚眼神。
崔彦昭神色稍霁,最终只淡淡瞥了他一眼,未置一词。
“陆氏,你这是一派胡言,妖言惑众!”太后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歇斯底里道,
“你妄称神女,却未能护佑先帝龙体康泰。如今先帝大行,你竟敢假托先帝托梦,编造此等欺天大谎扰乱朝纲,其心可诛!来人,给哀家将这妖妇拿下!”
禁军精锐闻令而动,殿外甲胄碰撞和脚步声骤起。
就在这时,五皇子斩钉截铁的声音骤然压过殿外的骚动。
“诸位大人,陆侧妃有预知之能,岭南百姓皆知。先帝托梦之事,玄奥难测。然值此社稷危疑之际,既有此关乎国本、遗诏真伪之重讯,又有父皇玉佩为证。儿臣景泽,泣血恳请皇祖母开太庙,启太祖神位,验明真诏。以安先帝在天之灵,以定大邺江山社稷!”
周正清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,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积威数十年的雷霆之威,“老臣周正清,以内阁首辅之名,恳请太后开太庙,验遗诏!”
“老臣崔彦昭附议,恳请太后开太庙。”崔彦昭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。
“臣等附议,恳请太后开太庙。”几位尚书、左都御史、掌院学士,在周正清和崔彦昭的带领下,纷纷跪倒一片。
暖阁内,除了太后和五皇子,已无人站立。
太后静立在烛火的阴影里,如同一尊泥塑菩萨。
“好。既如此,哀家便如了你们的愿。”她声音沙哑地开了口,“哀家派六福做代表,周阁老和左都御史也各派一人。三方同往,彼此监督。”
周正清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翰林院掌院学士身上,“如此,便劳烦掌院大人替老夫走一遭了。”
左都御史毫不犹豫地出列,“为表公允,下官愿意亲自前往太庙。”
“辛苦御史大人。”周正清沉吟片刻,自袖中取出一面铜牌递予翰林院掌院学士。铜牌正面刻一“周”字,背面烙内阁印鉴。
“你持此牌往周府和崔府,各调五十名家丁,于宫外会合。不披甲,不佩弓,仅携腰刀,乔装仆从,远远随行,不必近太庙。”
他停顿一瞬,目光微凛,“若无人阻拦,便作罢;若有胆敢截道者,格杀勿论!”
掌院学士双手接过,郑重藏入袖中。
崔彦昭默然望了周正清一眼,并未反对。
五皇子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,“周阁老思虑周全。”
三人一同出宫,往太庙而去。
暖阁里陷入漫长的等待,烛火在不安中噼啪作响。
五皇子立于殿中,偶尔转头望向殿门,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
太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半晌未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终于响起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殿门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走在最前面,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,面色凝重。左都御史紧随其后,太后总管六福跟在后,脸色灰败。
“找到了。”掌院学士声音发颤,“在太祖牌位之后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
周正清展开遗诏看了很久,抬头时,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,“此遗诏,确为先帝真迹。笔迹、玺印、纸张,皆无误。”
遗诏上写着:【皇五子景泽,才德兼备,堪承宗庙,着即皇帝位。皇三子景浩,削爵幽居。太后赵氏,居慈宁宫颐养天年。】
崔彦昭凑过来看了一眼,深吸一口气。
周正清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太后,这份遗诏与你方才出示的那份,内容截然不同。不知太后作何解释?”
太后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。她盯着那份真遗诏,眼底翻涌着惊惧、愤怒和不甘。
原来王承恩果然是先帝混淆视听的手段,真正的遗诏,竟早已藏在了太庙之中。
可怜王承恩那条老狗,至死都对先帝忠心耿耿,不知自己早已被当成了弃子。
但真不真的,又有什么重要?!
她不能认,认了就是死!
太后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。那笑声很轻,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“好一个先帝真迹!”她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周正清、崔彦昭和五皇子,“你们串通一气,伪造遗诏,欺君罔上,意图篡位!哀家岂能容你们?”
她猛地一拍案几,声音尖利,“来人!”
殿外,甲胄声响。一队禁军鱼贯而入,刀出鞘,弓上弦,将暖阁团团围住。
几位尚书面色骤变,下意识后退数步。
皇子却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,目光扫过禁军森冷的刀锋,又看向太后,脸上没有惧意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皇祖母。”他声音轻得像雪片飘落,“你这是要......兵变夺宫?”
太后枯瘦的手指攥紧扶手,喉间挤出冷笑,“哀家是两朝国母。伪造遗诏,篡夺皇位,哀家替先帝清理门户,天经地义!”
周正清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怒意,“真遗诏在此,铁证如山。太后颠倒黑白,就不怕史笔如刀吗??”
“遗诏是真是假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太后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哀家今日,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为先帝讨个公道!”
五皇子目光掠过她肩头,投向殿外风雪。那里空寂如坟,尚未传来他等待的声响。
禁军的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,像毒蛇吐信。离他最近的,已不过三步距离。
殿内的空气凝滞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雪越下越大,狂风卷着冰碴砸在窗纸上,噼啪作响,仿佛命运的倒计时。
太后嘴角微勾,“动手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似丧钟鸣响,瞬间传遍整个暖阁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