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：偷溜

第32章：偷溜

暮色蒼茫，當馬克被米洛拉到陰影處的時候，他就隱隱猜到，這一天還是來了。

凱爾管家交代過，如果少爺想散心，就帶他到別墅旁的湖泊，那裡靜謐清幽，距離也不遠。如果少爺想逛逛，就帶他到山腳的小鎮，那裡佈滿暗哨，安全無虞。

如果少爺想回市中心，就誆他路途遙遠，如果他執意要去，就帶他在山路繞圈，直到遇見巡邏守衛。

馬克低著頭，靜待少爺指示。

米洛卻是黑著臉，目光陰暗的滲人，語調幽深，如一條猙獰的毒蛇：「走，我們去找凱爾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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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郊的豪華莊園會館裡，慈善宴會仍在繼續，歡聲笑語，樂聲流敞。

外邊花園靜謐，與內廳的喧鬧仿佛隔著一堵牆。雕花噴泉潺潺，月色蟲鳴啾啾。

米洛披著深色斗篷，蹲在一處樹影草叢中，帽兜壓得低低的，仍不小心漏出一縷金髮。

他將臉埋進雙掌，輕輕低喘，腦中系統警報嗡鳴作響，讓他不時難受嘆息，但仍小心的屏住氣，隱匿在陰影裡。

雖然不知道這宴會是什麼場子，但左右還不就是那群常出沒的社交npc，他是絕對不敢露臉的。

米洛少爺從未把社交圈放在眼裡，但社交圈誰不認識他，他可不想被認出來，再被公爵抓來一頓好打。只好自己躲在花園，踹著馬克去找凱爾。

「沒找到就不用來見我……」米洛殺氣騰騰：「信不信我砍死他……」

馬克只好領命而去。

米洛陰森冷笑。看來他真的是對凱爾太好了，讓他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。

之前起碼都還會趕在入夜前回來，這會都漫天星辰了，還在外面流連忘返，肯定是沉浸在哪個溫柔鄉樂不思蜀。得寸進尺，實在可惡。

他要狠狠的懲罰他，管教他，給他一頓血的教訓。管他現在劇情走到哪裡，只要惡毒少爺他還在的一天，他就永遠是第一位，不容置疑。

幸好他有先見之明，弄來了馬克備著，不然可真是叫天天不應。 米洛揉著太陽穴，忍受著腦內轟鳴，一邊腹誹連連，一邊為自己的聰明才智點讚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終於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，由遠而近，不急不徐。月光下，地面拉長一個男人的影子，米洛看到就一肚子火，猛地跳起來。

「還再給我慢吞吞！不把我放眼裡了？！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！」

米洛氣勢洶洶，差點沒撲上去，怒瞪來人，卻是一個穿著蔚藍軍裝的男人，哪裡是凱爾。

瓦爾克軍姿筆挺，一手端著香檳，指尖夾著潔白手套，微低著頭，正用嘴啣著摘下另一隻手套，動作停在一個尷尬的姿勢，灰藍眼眸投在米洛身上，目光微訝。

他趁隙離開壓抑的晚宴，走到花園舒口氣，卻沒想到莫名其妙跳出來一個小人，劈頭蓋臉就對他一頓罵，既詫異又心虛。

兩人都有些驚愕，怔怔對視。

「看什麼看，走遠點！」米洛率先反應過來，暗道不好，可不能被這些npc認出來，他扯低兜帽，不忘惡狠狠地說：「你什麼都沒看見，管好你的嘴，給我滾。」

說著刷的一聲，蹲回草叢，轉眼消失在夜色中。

瓦爾克挑眉，隨手將手套收進褲兜，走前兩步，側頭細看，只見少年蹲縮在花叢的陰影裡，黑漆漆一團，只有一雙金眸燦亮，映月成輝，在黑暗中綻著火光，一副兇狠的模樣，低聲喝斥：「讓你別看，走走走。」

一身見不得人的斗篷，鬼鬼祟祟的躲在草叢裡，任誰都會覺得可疑。但瓦爾克不這麼認為，這段時間的帝都生活，讓他學習了不少，儘管只是一眼，也能從少年細緻白皙的肌膚，辨認出他貴族的身份，金色眼眸，更不是一般的貴族。

瓦爾克正想說什麼，卻發現金眸牢牢定在他手上，嚴格說是他手上的香檳，瓦爾克舉到左邊，金眸晃到左邊，舉到右邊，金眸晃到右邊。

瓦爾克搖著杯子示意，少年嚥了口口水，下一秒倏地出手，豪不客氣的奪過香檳，仰頭就喝，囫圇吞飲得一滴不剩。禁酒多日的壓抑，終於得到一點暢快，米洛滿足的瞇起眼，眼尾泛紅。

……怎麼有點像投餵小動物的感覺。

「不舒服？」瓦爾克開口。

「當然不舒服了，你看不出來嗎？」米洛沒好氣的扶著額頭，表情卻舒緩許多：「頭疼的要死，你再去給我端幾杯來。」

瓦爾克湊近些，端詳少年臉色，面色蒼白，虛汗密佈，看起來確實不太好，便說：「帶你去休息室，讓他們找醫生給你開藥。」

「藥有什麼用。」米洛揉著腦袋，香檳的微醺帶來不少舒緩，但在震耳欲聾的警報聲裡，卻更添暈眩，連視線都模糊，甚至有點想吐：「這不是簡單的頭痛，是腦袋炸開了一樣吵的要死，像火車轟隆轟隆的來回開來開去，你懂嗎？」

瓦爾克不知道什麼是火車，但聽少年形容，倒像幻聽之症。雪原不少戰士，會在寂靜的深夜裡，聽見雪崩或炮聲的巨響。

他心念一動，席地而坐，對少年說道：「深呼吸。」

「深呼吸你個頭……」米洛呲牙低吼。

「專注在呼吸上，深呼吸。」男人卻不為所動，只是看著他，目光堅定而平靜。「吸氣……吐氣……」

男人語氣平緩，卻自帶不怒而威的力量，給人莫名的安心和信服感，等米洛反應過來，自己已經不自覺的跟著男人的指示，做著吸氣吐氣的動作。

「你這人怎麼說不聽呢。」米洛撓撓頭，不耐煩的斥道：「別再深呼吸了，沒用的，還不如陪我說說話。」

「說什麼？」

「說話都不會。」米洛翻個白眼，這人穿的挺像個樣子，竟然連話頭也不會，劣等社交npc，米洛無奈自立自強：「安安幾歲住哪？」

「我不叫安安。」瓦爾克仰頭，看著滿天星斗，似乎在欣賞夜空，又似乎不想看見旁人的表情：「22歲，來自斯諾布朗。」

米洛卻根本沒仔細聽，連眼都沒抬，只是摸著腦袋叨唸：「22歲啊，結婚了嗎？有女朋友了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瓦爾克舒出一口氣，彷彿放鬆不少，卻語氣深沉：「壯志未酬，不談兒女情長的事。」

「這樣啊，原來你是事業派。」米洛抬眼，似乎來了興趣，他頭昏腦脹，反倒話嘮了起來：「我也是，先立業再談成家，或是乾脆也別成家。養車就夠了，哪有錢娶老婆。還是專心加班，自己過得挺好。」

「既然有錢備車，怎麼會沒錢娶老婆？」瓦爾克奇怪，能購置馬車的都不是一般家庭，即使是帝都，很多人也是徒步，再好一點就養馬，偶爾才租用馬車。

「就是有車才沒錢啊，那要養的，養起來每個月薪水不夠花。」米洛恍然想起自己12年未見的小車，有些得意：「告訴你，我的車可拉風了，出去大家都在看我，可比女朋友吸睛。」

雖然有些詞彙不解其意，但瓦爾克從上下文猜了個大概。帝都華而不實，形形色色的人物，裝扮鮮豔，言行浮誇，還不都是為了排場，為了高人一等，得人關注。

馬車宅邸裝點的金碧輝煌，還得雇用不少僕從保養照料，肯定所費不貲，怪不得這麼富裕還捉襟見肘，生活觀念遠不如他們雪原實在。

「錢得花在刀口上。」瓦爾克見米洛言行稚氣，竟起了長輩之心，語重心長：「也不一定要備車，騎馬、走路就行。」

「別人都有，我為什麼不能有。工作那麼辛苦，享受一點怎麼了？」米洛裂開了嘴，勉強擠出一個頑劣的笑容：「我告訴你，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，今天讓我享受夠了，就會更努力工作。」

瓦爾克搖搖頭，不以為然：「沉迷物慾只會削弱心智，要自律克制，靜心沉澱，才能有堅不可摧的心智，創造強大和勝利。」

「誰要強大和勝利了……」這位是哪來的士官長啊。米洛悻悻嘟囔。

瓦爾克微微挑眉，也沒動怒，只是話音堅定有力：「只有強大，才能守護家園，只有勝利，才能守護尊嚴和榮譽。」

想不到帝都竟然還有這種npc，倒也新鮮。米洛懶的和他爭，只是抱著腦袋，喘息片刻，悠悠開口：「你這樣，會不會很辛苦？」

瓦爾克一愣。

斯諾瑞族追求強悍與勝利，像冰刻進他的骨血裡，這些精神，奢華富裕如帝都是不會懂的。

但他年紀輕輕，征戰無數，走過千山萬水來到王城，四處碰壁，挫敗連連，已是飽受風霜。如今又孤身受挾，伸展不開，心裡焦慮難捱，正是極為艱難的時候。

數月以來，憤怒過、黯然過、迷茫過、憂慮過，思緒百轉，不為人知。即使帝都人群為他喝采、為他鼓掌，卻也從未有人問他這個問題，他自己更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
這會月高夜靜，少年輕聲軟語，竟教他有些微妙的悸動，胸口微微發熱。

瓦爾克深吸一口氣，好似打開了情緒的開關，熱辣酸楚如煙霧般蔓延開來，一時間百感交集，喉頭滾動，卻吐不出半個字。

突然手臂被一把抓住，不知為何，瓦爾克反應很大的一顫，心都差點跳出來，他側過頭，發現少年捉著他的胳膊，小身板瑟縮一團微微發抖，下一秒……

「嘔嘔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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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克在宴會裡轉了幾圈，都沒見到凱爾管家或認得的僕從，問了幾名侍者，也都不甚清楚。最終還是放心不下少爺，趕回花園，卻不見少爺影子。

他不信邪的在花園裡裡外外繞了兩圈，心口猛地一沉，背脊冷汗直冒。

一瞬間，好像聽見馬嘶長鳴，一顆心提到嗓子眼，像被人攥著般吊在半空，不知該先跑，還是先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