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：冰鋒

第33章：冰峰

客廳裡，路西安王子坐姿高雅，巍然不動，如一幅絕美的油畫，一室奢華都相形黯淡。白金眼眸落在凱爾身上，似霧後天光，聖潔的不容侵犯。

「凱爾，幾年不見，你倒還記得我，令人欣慰。」路西安輕輕擺手，示意凱爾落座。語氣清淡：「公爵大人近來可好？」

「承蒙殿下關懷，公爵大人安好如昔。」凱爾眼眸低垂，款款落座，一舉一動都是恰到好處的恭敬。「白金之光，奧賽永耀。殿下的風華之姿，從未敢忘。」

「如此甚好，那我也放心了。」 路西安淡淡一笑，目光柔和，卻又有些倦意：「白金之光，雖然閃耀，又如何不是刻在血裡的責任呢。」

此時遠處會廳傳來一陣掌聲，隨後隱隱約約的交響樂聲響起，穿插著偶爾高亢起伏的歡聲笑語。

路西安垂下眼眸，語氣柔和，卻話語沉重：「邊境長年紛擾，戰火未息，城外連年災荒，民生凋敝，王城貴子們，卻只知歌舞享樂，醉生夢死。」

凱爾垂眸不語，並不接話，不論王子所指為何，這裡沒有一句是他可以接，適合接，配得接的。

「所幸，今日的演講，我才算在靡靡之音中，聽到一點補世之論。」路西安抬眼，淺金瞳色如極地天光，仙氣逼人，看不出情緒：「凱爾，你很好，有你主導的音樂協會，才是帝國需要的協會。」

凱爾瞬間呼吸一滯，身體微涼，彷彿冰刃貼上頸側。

音樂協會的任何事宜，他從未露過臉。縱使進出總部、宴會，也不過是眾多來賓訪客的其中一員。

即使是協會內部，最多也只感覺他往來密切，可能是公爵關注捐款流向，可能想打通關係，可能是任何可能。

就這麼一語掐他是主導，未免太篤定了。

燭火搖曳，影子無聲拉長，整個房間都似乎靜止。

凱爾神情不動，微微俯身，姿態恭順的無懈可擊，語氣不卑不亢：「但憑殿下吩咐。」

「北境扶植計畫很好，若帝國上下皆有這般心志，國富民強，奧賽再創榮耀，也未嘗不可。」路西安語調依舊輕緩，宛若遠山流雲，淡淡氤氳：「我代表王室褒獎你，做得很好。」

「多謝王子殿下。」凱爾起身鞠躬：「殿下愛國愛民，寬厚仁慈，必銘記於心，不負期待。」

「我的仁愛，又如何及得上1000金呢？」路西安唇角微勾，笑意飄渺，語氣一轉，好似輕煙繚繞：「王后殿下的仁愛，自是帝國之光，也是帝國王室的仁愛。」

凱爾垂首道：「白金之光的閃耀仁德，才是奧賽福澤，人們無不感恩懷德，五體投地。」

「凱爾，多虧你是個聰明人。」路西安嘆了口氣，彷彿仙人吐蘭：「可惜世間聰明人有幾個，如今帝國上下，都只記得王后殿下的仁愛，不記得白金的閃耀仁德。」

淡金眼眸掠過燭影，仿佛天光乍現的一縷晨曦，話音悠悠，雲開霧散：「更不知曉，真正愛國愛民的仁愛之人。」

路西安聲音漸輕，卻如煙波萬頃，不容忽視。

凱爾目光一動，心領神會，當即躬身低首，右手撫胸致意：「殿下愛國愛民，才是帝國恩典。」

凱爾起身抬眸，目光深沉，語氣平緩而鏗鏘有力：「協會自當負起責任，將恩典傳頌於世，奉為使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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凱爾離開房間時，已是夜幕低垂，他臉色凝重，直到清風吹拂髮梢，帶起微涼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，仰頭看見銀河傾瀉，星月交輝。

竟然已經這麼晚了，少爺肯定生氣了。

凱爾眉心隱隱作痛。 米洛貴為大公之子，從小與宮廷王室玩在一塊，他作為貼身僕從隨侍在側，自然識得王子，王子也識得他。

只是近十年來，公爵權傾朝野，紅紅火火，看似與國王陛下親密無間，卻與其他王室成員陷入不可言喻的微妙關係。其中尤以路西安王子為最，連帶米洛與王子也是多年沒有往來。

這次突然找來，或許是有利可圖，卻也是陷他於險，落入背負受敵，進退兩難的窘境。

其實王城裡，哪個公會協會背後不是由巨豪把持？王子要捅破這件事，對別人可能構不成威脅，但對凱爾，卻是直指要害。

一雙充滿懷疑的眼睛盯著他，他可以走，但是不能走太遠，他應該要做，但不可以做太多。一舉一動，都有一個衡量的尺度，這份尺度的標準，來自公爵的猜忌。

這份猜忌，如同體內的血，如同他頭上的每一根髮絲，是一生也無法擺脫的原罪。

他不怕這份罪、更不怕那雙猜疑的眼睛，他唯一害怕的，是失去少爺的可能。

所有的圖謀和野心，都是為了能站在少爺身邊屹立不搖。若被公爵察覺，他做了不該做的事，很可能會剝奪他待在少爺身邊的權利。

可是若被發現他與王子做事，那後果可能是，再也見不到少爺了……

慈善晚宴仍在持續，宴廳裡傳來斯諾布朗激昂的曲調，凱爾不必去看，都可以想像札伯特那浮誇的身影，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苦笑。

不久之前，也是在一個安靜的包廂裡，他三言兩語就拿捏住了老先生，可是現在，自己又何嘗不是被人三言兩語就拿捏呢。

在權力的金字塔裡，他拿下面的人有多容易，上面要拿他就有多容易。

終究還是，太弱小了啊……

守在外頭的僕從見他出來，立馬快步跑來，附耳低語，凱爾臉色驟變，急急往貴賓房趕去。

獨立的貴賓房裡，米洛早已暈頭轉向，吐了不曉得幾回，乾脆抱著盆子，縮在無水的浴缸裡。

見到凱爾之前，他想了各種懲罰凱爾的方式，鞭他50鞭100鞭，都難解心頭之恨。但當見到凱爾急急奔來，心裡一顆重石落地，憎厭之情頓時煙消雲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安全感，和終於雨過天青的釋然。

「凱爾……我要懲罰你……」米洛氣息奄奄，抬手伸向凱爾。

「少爺，是我錯了，請您責罰。」凱爾見米洛這虛弱依賴的模樣，心疼的幾乎要碎了，小心翼翼的將人摟進懷裡，語氣柔軟的都化出水來。

蒼白指尖顫抖的伸到男人臉上，男人正想順勢握住，卻見手指勾起，食指往男人額頭上輕輕一彈。

叩的一聲，手腕垂落，米洛深深呼出一口氣，彷彿從一身的不適解脫出來，隨後靠在男人胸膛，再也沒有動彈，鼻息均勻，竟是睡著了。

米洛換了一身乾淨衣服，躺在床鋪上安睡，老醫生拿著工具檢查，一面絮絮叨叨：「餵了腸胃藥、止痛藥都不見好，就給少爺服了安眠藥，讓他把疼痛睡過去，只是不知為何，總是睡不沉。」

醫生仔仔細細檢查過一輪，確認並無大礙，才鬆了口氣，隨後看向守在床畔的凱爾，勉強堆笑：「凱爾管家一來，這會才總算是睡熟了。少爺真的沒有凱爾管家不行啊。」

凱爾看著少爺熟睡的臉龐，低頭不語，手指悄悄撫上自己的眉心，胸口暖意蕩漾。彷彿之前所有的恐懼，都因這一刻的依賴而得到了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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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被米洛稀里糊塗的吐了一身，瓦爾克也算從宴會裡解脫。

把少年拎到休息室，少年卻很不配合，死活不願見人，也不願見醫生，還不肯說自己的名字，害他無從給他找家長。

幸好他的判斷沒錯，少年不是一般人，他讓安德烈來認，安德烈一眼就認了出來，果斷接手，不多時就一群僕從呼啦啦的將人給領了去。

說是尊貴的公爵少爺。

尊貴嗎？想起草叢裡縮成一團，呲牙咧嘴，卻眼巴巴閃著金光的模樣，哪裡像帝都貴族，反而像雪地裡討食的狐狸。瓦爾克滿臉黑線，嘴角卻勾起微不可察的笑意。

退下沾滿污穢的蔚藍軍禮服，男人才徹底放鬆下來。

鐵黑身軀如鎧甲般，緊繃結實，肌理分明，帶著雪原戰士獨有的冷硬與力量。胸膛渾厚，肩背寬闊，覆著冰鋒般的疤痕，像風雪鐫刻的印記。

泡進浴池，熱水覆過胸口，他雙臂伸展，左右敞開，仰頭靠在浴池邊上，閉目養神。

朦朧中想起，似乎已經很久，沒和人這麼輕鬆的說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