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：夾縫

第76章：夾縫

當天傍晚，正當大公與克拉克說話的時候，騎士歐恩被艾倫拉了出來，拉到無人的花園裡，隱密的花叢之後。

歐恩坐在長椅上，面露尷尬。艾倫坐在他旁邊，正低著頭，一掌握著他的手，一手拿著沾濕的棉籤，給他的手背清潔傷口。

歐恩指節有些瘀腫，關節處淺淺擦破，滲出已凝固的血絲，這傷說是少爺出事時，他破門而入一拳打的。

少爺那麼愛面子的人，疼到滾在地上大叫，那得多疼啊。

艾倫心不在焉，棉籤不慎在傷處戳一下，歐恩悶哼出聲。

艾倫回神，忙道：「對、對不起啊，歐恩先生，弄疼您了。」

「不疼，沒感覺。」歐恩看著自己擴了一圈的傷口，保持微笑，只是把手抽回來：「只是小傷，不用麻煩了。」

「不行。」艾倫捉住歐恩手腕，手勁強硬，笑瞇了眼：「會感染的，讓我給您上藥。」

歐恩被他笑的心裡發寒，乾笑一聲：「其實也沒什麼，還是我自己來吧。」

「您粗手粗腳的，哪會這些。」艾倫又把歐恩的手抓到眼前，仔細給他擦傷藥膏，這次動作輕柔許多，讓他這個專業僕從扳回顏面。

「那個……」艾倫邊上藥，邊猶豫的開口：「您進去那會，看少爺如何？」

「少爺倒在地上，按著心口，表情痛苦，幾乎難以言語。」這段話，歐恩已經不知道復述幾遍了。

「表情痛苦，是哪樣痛苦？」艾倫皺眉，珠連炮串的問：「有出冷汗嗎？是喘不上氣，還是喊的厲害？眼睛是翻白了，還是瞪得老大？身體是繃直的，還是縮著？有沒有抽搐痙攣？」

「痛苦，就那樣嘛。」歐恩別過頭，說道：「當時情急，我擔心的慌，也沒瞧那麼仔細，後來醫生來了，都給醫生看了。」

艾倫沒有立刻接話，動作卻慢了下來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
「您覺得……有沒有可能……」艾倫壓低了聲，又頓了一下，下意識的四顧張望，湊近了些，附耳低語：「我是說可能……是裝的？」

「裝的？」歐恩一愣。

艾倫點了點頭，目光憂慮。少爺從來沒說過心肌方面的不適，裝病耍賴倒是時有發生，但鬧出這麼大動靜還是第一次。他也是半憂半疑，拉歐恩出來，自是想求個心安的答案。

歐恩仰起頭，仔細回想。

卻發現怎麼也想不起少爺當時的神態模樣，當時場面太過混亂，又太過緊張。

本該悄悄藏在貴賓室的凱爾管家，竟然出現在木屋，招呼也不跟他打一下，連他也不知道。接下來又是一連串又急又氣的事，他嚇都嚇死了，哪有精神看別的。

要不是賽巴斯剛好不在，這事可就穿幫了，他心有餘悸，十分後怕。結果是裝的？

難道是他倆吵架，少爺故意叫嚷，讓他進去？但不對啊，那樣為何還拉著凱爾管家不讓走？

難道是凱爾管家要走，少爺不讓走？那就更不對了，他倆安安靜靜待在裡頭，賽巴斯回來也不會擅闖，他倆在裡面幾小時都沒人管。

「不太像。」歐恩搖了搖頭：「不像裝的。」

艾倫聞言一僵，目光幽怨下來，瞪在歐恩臉上。

「幹、幹嘛？」歐恩被他瞪得不明所以，有些心虛。

艾倫一把扔開歐恩的手，轉頭開始收拾醫療箱，嘴裡叨念，語氣卻嚴厲許多：「你們不會照顧少爺，以後出行，一定得帶我。」

「啊？喔。」歐恩看艾倫翻臉比翻書還快，凶巴巴的，完全沒有往日親切可愛的樣子，瞠目結舌。

「你！」艾倫霍然起身，氣勢洶洶的指著歐恩鼻子：「不准再讓少爺不帶我了。」

「冤枉啊。我從來沒讓少爺不帶你啊。」歐恩瞪大了眼睛，雙手半抬，以示清白：「我什麼都沒說過！」

「那你就要讓少爺帶我！」艾倫跺腳，不願承認要透過新寵歐恩幫他說話，當下橫他一眼，放下狠話：「反正你不準給我搞鬼。」語畢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。

「喂！喂！你什麼意思啊？」歐恩站起身，對著艾倫的背影叫嚷，跟著走出幾步，突然一個人影竄出草叢，一掌推在他胸膛上，將他推開幾步。

歐恩穩下步伐，定睛一看，竟是馬克。

馬克面無表情，語氣冰冷：「你們在說什麼？」

「什麼？」歐恩微慍，一方面是馬克對他騎士階級態度不敬，一方面是胸口隱隱發疼。馬克來的無聲無息，若是偷襲他可中招了，讓他頗為驚駭。

歐恩目光一沉，語氣不善：「干你什麼事？」

馬克不語，只是冷冷盯了他半晌，陰沉道：「偷雞摸狗。」說著扭頭走開。

「什麼鬼啊！」一個一個都是什麼態度？歐恩莫名其妙，氣得一腳踹到牆壁上。說他偷雞摸狗？怎麼不問問他的主人，才是偷雞摸狗的大戶。

他轉身就走，步子帶著火氣，胸口隱隱發悶，此時身後又傳來一陣叫喚：

「喂！喂！」

歐恩充耳不聞，腳步更快。

「喂——！」

「別煩我了！」歐恩煩躁回頭，話才出口，臉色驟然一變：「賽、賽斯？」

「兔崽子！」賽巴斯倚牆而立，啐了一口，目光銳利：「背著我搞花樣？」

歐恩全身一僵，顫聲道：「什、什麼？」

「你以為逃得過我的法眼嗎？」賽巴斯邁步過來，步履如雷：「你耍花樣，今天，在木屋。」

歐恩看著賽巴斯步步進逼，喉頭滾動，冷汗直流：「什麼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
「你……」賽巴斯貼近，目光凌厲：「……和少爺。」

「我和少爺？」歐恩已經被逼到牆邊，背脊抵到牆上，有些結巴：「什麼？」

賽巴斯不語，目光更冷、更鋒利，上下掃視，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細節，像審問犯人的判長。

歐恩忍無可忍：「你到底要說什麼？」

「這麼緊張，就知道你有事。我告訴你，你們尾巴一翹，我都知道你們在想甚麼。」賽巴斯冷道：「為何少爺突發不適？」

「我怎麼知道？」歐恩大叫：「醫生都不知道，我會知道？」

「還裝傻？你們老是眉來眼去的，你當我瞎嗎？」賽巴斯聲色俱厲：「歐恩，我只道你年輕有幹勁，沒想到你這兔崽子這麼大膽，幹出這種事。」

「什麼啊？什麼眉來眼去，到底什麼跟什麼？」歐恩急了起來：「你到底以為我幹了什麼，你倒是說啊！」

賽巴斯目光幽深，沉默片刻，陰惻惻道：「你還解了少爺的衣服。」

「你這傢伙！」歐恩氣結：「那不是因為少爺心口疼嗎？我當然拆開來查看。」

賽巴斯盯著他半天，左右端詳，到底沒往下說，撩下一句「我會盯著你的」，大步離去。

「搞什麼！」歐恩看著賽巴斯的背影，雙手抱上後腦，無奈又難以置信，在原地轉了幾圈，最後轉回房裡。

他覺得自己不算說謊，雖然少爺的襯衫不是他解的，但是那種情況，正常人都是解開來看個究竟。即使凱爾不在，見少爺那樣，他也會直接扯開來看是怎麼回事。

等等！

扯開？！歐恩停下腳步。

少爺那繁瑣的扣子，一顆都沒有掉，好像他在情急之中，還慢條斯理的解扣子一樣。

歐恩瞬間冷了下來。賽巴斯不會吧？他不會那麼細心吧？！

不，不對。

不能被賽巴斯訛了。那裡本來就是方便的地方，少爺衣衫不整，也是說得過去的。回頭與少爺對好口供，補上細節，萬無一失。

「可惡！」歐恩一拳砸在石牆上，剛剛上過藥的拳頭再次滲出血珠。

都是什麼跟什麼？他堂堂一個騎士，竟然在這邊煩惱給別人偷情的破事！

當初他懷揣的，可不是這樣的理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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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時分，少爺外廳。

值班守候的老醫生側臥在沙發上，蓋著毛毯，微微打鼾。

歐恩靠坐在另一側守夜，忽然略有所感，抬眼望去，果然看見凱爾無聲的潛了進來。

歐恩沒有開門讓他進去，而是打個眼色，兩人走到一處隱密說話。

「你今天別進去。」歐恩壓低了聲：「最好這一陣子都別來。」

「不可能。」凱爾隱匿在陰影裡，眼眸低垂，聲音很輕：「我答應過他我會來。」

「賽斯已經警覺了，他說要盯著我。」歐恩搖了搖頭：「你得消停一陣，不然就把他調走。」

「他是大公最信任的人之一，調走他不太容易。」凱爾語氣淡淡：「殺了他還比較容易。」

歐恩輕笑一聲，凱爾卻沒有笑。

寒風呼嘯，窗框唧唧作響。

歐恩打破沉默：「你是開玩笑的吧？」

「開玩笑？」凱爾摸著下巴，似乎在檢視自己說笑的頻率，是否影響了自己的威信。停頓半晌，說道：「好吧，那麼換一種可能。既然他盯上的是你，你調走吧。」

歐恩渾身一震。

凱爾斜睨著他，語氣依舊平淡：「你自己選。」

歐恩皺起眉頭，緊盯著他，嘴角抿成一線，雙手暗暗握拳。

和資歷深根基厚的賽巴斯不一樣，能擔任少爺的貼身騎士，對他是莫大的機會，但若莫名調任，對名聲難免影響，在公爵府的上升空間也算到頭了，餘下的只有猜忌和流言。

他的前途，賽巴斯的性命，是他們的偷情破事可以比的嗎？

歐恩看著凱爾瘀腫的側臉，咬牙道：「你何不乾脆揍我一頓。」

「揍你？」凱爾揚眉，有些無奈：「歐恩，我不太喜歡翻舊帳，但你記性不好的話，我不得不提醒。」

凱爾終於側過頭，正視歐恩：「你那套破板甲，壞的連參加決賽的資格都沒有，是誰給了你全套鎧甲？是誰替你結清了欠款，讓你拿到舊主的清償證書？如果不是我，你連在大公跟前露臉的機會都沒有，還進親衛隊？」

歐恩垂下頭，呼吸沉重。凱爾每說一句，他的下顎便緊繃一分，拳頭喀喀作響，指節泛白。

「王城裡到處都是找機會的騎士。」凱爾轉過身，目光投向窗外那模糊的夜色：「他們都年輕矯健、有實力、負債累累。開始都說，只有要機會，必定誓死效忠。真讓做點事，就推三阻四，推諉求饒。」

凱爾聲音更低，卻隱含笑意：「總是盤算更多，卻不想預支的都還沒還完。他們不知道，城裡有的是人，比他們更缺機會，也更有膽識，更有信譽。」

黑眸微瞇，似冷似譏：「他們自以為聰明討巧，但若要在戰時，都是該上絞刑台的。連封地都守不住，更不用說家族、名聲、榮譽了。」

話語很輕，混在冬夜裡的空氣，寒霜刺骨，歐恩全身冒出一層細汗，通體冰涼。

「但你不是那種人。」黑眸沉靜，字句飄散在寒氣中，字字清晰：「對吧，布萊克之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