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：巨蟲

第77章：巨蟲

才昭告天下的大喊著離職，結果發現一切都是誤會，回頭又灰溜溜的跑去上班是什麼感覺，就是米洛現在的感覺。

當他在睡夢中，恍然看見那抹黑色影子，如鬼魅般出現在床畔時，他只想埋入枕間，當個沒臉見人的鴕鳥。

事實上他也那麼做了。

床墊微微一沉，鬼魅無聲地鑽了進來，下一瞬，火熱的身軀貼了上來，將他摟了過去。

米洛背過了身，仍捂著枕頭蓋在臉上，屁股一撅，身子倒是很爽利的找到一個熟悉的姿勢，縮進那片體溫之中。

手臂順勢環上來，將他收進懷裡。

兩人緊緊貼合，體溫交融。炙熱的大掌探入睡衫，滑過腰身，撫上少爺胸口，輕輕按上心臟的位置。掌心的溫度讓米洛舒服的輕哼出聲，胸膛起伏，全身也跟著熱了起來。

「怎麼跳的那麼快？」凱爾貼在他耳邊，聲音很低：「真的有病？」

「你才有病！」米洛臉紅，回眸瞪斥：「醫生說好著呢，這叫強勁有力，年輕人的標準值。」

與黑眸對視片刻，米洛又藏起了臉，這次直接翻了個身，埋入凱爾胸膛，再也不想抬頭。

「那是怎麼了？」凱爾輕撫他的髮絲，低頭親吻額角：「還會疼嗎？」

米洛在飽滿的胸前蹭了蹭鼻子，沒有言語。

其實他也沒啥感覺，雖然獵場遇襲後經常胸口堵的慌，但從未有過那種揪心的劇痛，上一次那麼痛的時候還是……

米洛滿臉黑線。

不會吧，這是什麼奇妙的緣份，兩輩子都和他這小心臟過不去。

不過上輩子他是過勞的牛馬，這輩子如果是大魚大肉的心肌梗塞之類，那還是不太一樣的。

米洛嗤笑一聲，莫名覺得有些搞笑。

公爵少爺死的蹊蹺，不僅讓男主去了半條命，內外上下也牽連頗多。

大公不知是悲恨至極，還是衝擊太大觸發更年期，從此變得狠戾多疑，連心腹親信也打殺許多，公爵府也一朝變色，再無寧日。

男主翻身封爵之後，曾經為了洗刷污名，低調的重啟調查，但仍沒有明朗，只是又牽拖一波又一波。

直到公爵倒台後，新王路西安登基，全國進入大清洗時代。男主形象總監維克多乾脆破罐破摔，說什麼男主高瞻遠矚，大義滅親芸芸，讓男主順勢認下，名聲大漲，少爺猝死疑雲才算徹底落幕。

搞死一票人折騰半天，如果這個少爺猝死案，真的是少爺自己太弱雞猝死，那就太搞笑了。

「凱爾……」金眸微垂，呢喃道：「出城吧。」

「出城？」

話一出口，米洛就後悔了。

他是腦子抽了，才想叫男主出逃避禍。但誰知道，命運軌跡差之毫釐，會不會謬到十萬八千里。

雖然看起來原劇會自我修復，若真能讓凱爾避開蒙冤落獄，直接接上王城保衛戰的劇情就好，但若是害凱爾繞一大圈，受更多罪，又是何苦。

「當我沒說。」米洛連忙抬頭收回，手也在空中晃著搖擺，好似抹去剛剛吐出的字。

凱爾握住那不安的小手，握到唇邊，語帶笑意：「少爺想去哪裡約會？我盡力安排。」

米洛一愣，金眸圓睜：「誰想跟你約會了？！」

他在這邊深謀遠慮，他的小情婦竟然以為他在想約會的事？當下刷紅了臉，抽回手拍在男人胸口，嗔道：「我才不跟你約會。省得你老叫我好等。」

凱爾垂下頭，薄唇一下又一下地吻著米洛，蜻蜓點水般，吻過眉眼、鼻尖、臉頰，動作不急不緩，卻綿密的讓人躲不開。

米洛有些暈乎乎的，雙眼瞇了起來，似是有些享受。

「少爺再等我一會。」黑暗中，凱爾嗓音低啞：「我會回到您身邊。」

米洛哼了一聲，下意識捧住男人的臉，指尖摩挲，卻微微頓住。

……凱爾的臉怎麼好像怪怪的。

他正想抬頭細看，凱爾卻沉了下來，將他整個人壓在身下，籠罩在溫熱寬實之中。

「到時候，您想去哪裡，我們就去哪裡。」凱爾吻在頸間，聲音很低，彷彿夢囈：「我們都在一起。」

米洛愣愣的，目光越過男人肩頭，投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。粉唇微張，終究什麼也沒說。

他不知道凱爾要他等什麼，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。只覺得全身被溫暖包裹，無比安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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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，大公書房裡，幾個主要管事排排站列，都低著頭不敢言語，氣氛凝重。

公爵靠在椅背上，神情嚴肅，目光凌厲的定凝在凱爾臉上。

凱爾站在公爵書桌前，半垂著眼，微低著頭，掩不住半張臉腫脹變形，又青又紫，一邊眼睛幾乎撐不開。雖然經過一夜上藥治療，整個人仍看起來十分狼狽。

不一會，侍衛拉進來一個人。

那人踉蹌了幾下才停步，見了大公，面無懼色，反而笑開了嘴，兩眼綻光。他摘下帽子，手勢擺開，在空中畫了一圈弧度，行了個極其優雅的脫帽禮：「大公閣下，日安。」

公爵眉頭一皺。

原來今早，大公不見凱爾列席晨起覲見之位，便問了起來。老總管報告，凱爾有傷，不敢覲見。

說是昨夜乘車回府時，遭遇亂民推擠，混亂中被人揮了一拳，亂民一哄而散，襲擊者已經找不到了，只逮回了率眾推擠的煽動者，待大公發落。

推擠的是公爵府的馬車，打的是公爵少爺的管家。大公很是重視，當即到書房召見。

卻見那人雖穿著破舊，但衣料上等，舉止不俗。不像亂民，反而像是見過世面、富有教養的紳士。

「在下，喬桑德。」喬桑德話音悠揚，落落大方，就是望著大公的眼神，有點熱切的過份。

大公將他打量片刻，有些狐疑：「就是你率眾推擠公府馬車？」

「大公閣下，此言差矣。」喬桑德歎息，身子彎出一個得體的弧度，表示歉意：「不是推擠，是攔駕。」

喬桑德抬起身，面露慚愧，但嘴角壓抑不住的上揚：「只是群眾為了一睹大公風采，一時激動失序，但眾人對大公的崇敬之心，熱烈誠摯，絕無虛假，更無意傷人。」語畢，側身對著凱爾再次深深躬下，像一隻優美的天鵝。

大公指尖在桌上敲擊，評估片刻，說道：「為何攔駕？」

「為了帝國，為了白金榮耀的帝國！」喬桑德目光興奮起來，他踱出一步，神采飛揚，又混合沉痛、憤恨、悲憫等多種情緒，形成一股詭異而濃烈的色彩：

「北境亂賊，侮辱白金，劫掠我們的資產，綁架我們的貴族，踐踏我們的尊嚴！文藝圈傲慢虛偽，勾結亂匪，利用我們的同情和善良，斂財得利，欺世盜名！愚弄我們！侮辱我們！」

喬桑德愈說愈激動，幾名親衛下意識的向前半步，提心警戒。

「但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，領主貪腐，商人逐利，官員無能。」喬桑德揚起手臂，聲音高亢而有力：「我們的帝國，我們的光輝帝國！看著璀璨，實則已病入膏肓啦！我們不斷的被侮辱！被欺騙！被踐踏！」

話音高昂，室內卻彷彿結冰凝滯。有人皺緊眉頭，有人左右張望，不確定的面面相覷，有人低垂著眼，佯作不聞不見。

喬桑德手臂一收，倏地握拳：「我們需要元帥！為我們討回公道，討回尊嚴！是真正的元帥，不是那些腐敗愚蠢貪婪的元帥，是真正大公無私、光風霽月的元帥！」

喬桑德面露狂喜，話音興奮顫抖，對著大公雙手一擺：「只有大公，才是大公無私、光風霽月！才能為我們討伐北境！討回公道！討回尊嚴！榮耀奧賽——！」

大公目光一緊。

親衛長上前，抽出鞭子，猛地一鞭抽在喬桑德臉上，振奮的話音戛然而止，喬桑德翻倒在地，劇烈喘息，咳嗽不止。

「你走吧。」大公面無表情，看似不在意的擺手：「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，不勞掛心，遠征一事，陛下自有定論。」

喬桑德捂著臉，鮮血自指縫流淌，沒有惶恐，反而笑得更加癲狂：「大公閣下，只有您能為我們討回尊嚴。這是天命！不可違逆！」

這人到底是演戲？還是就是個瘋子？

不管是什麼，太超過就危險了。大公冷眼，正想下令將人逮捕，喬桑德卻爬了起來，咯咯笑道：「在下的背後，不是一個人。」

說著喬桑德張開雙臂，宛如翱翔，神情寧靜而祥和：「是風。」

他聲音微顫，帶著詭異的安寧。

書房內一片死寂，無人出聲，霎時一陣靜默，靜默之中，外邊傳來一陣躁動，隱隱約約，似風呼嘯，愈來愈大，愈來愈清晰，聲浪洶湧，回音震盪。

眾人再也不能裝作沒聽見，紛紛探頭張望，尋聲開窗，聲浪瞬間鋪蓋而來， 整個公府都為之一震：

「大公無私——！光風霽月——！」

「討伐北境——！討回尊嚴——！」

公府門前，不知何時，已被人群淹沒，黑壓壓的一片。他們高聲疾呼，或揮手、或推擠，嘶吼吶喊，神情激動，似憤怒，似祈求，又似狂歡，匯聚成震耳欲聾的洪流。

門衛們慌忙的給柵門多落上幾圈鎖，數個騎士、侍衛先後奔來，卻呆立圍欄前，看著人群怔怔發怵。

這不是幾百人、幾千人，是一整片不像人的東西。像漩渦，像海潮，卻又是會呼吸、會撞擊、會咆哮的龐然巨獸。

大公和眾人趕到前庭，只見圍欄外人群如潮，將公爵府層層包圍，密不透風。他們衣著各異，有男有女，他們看見大公，瞬間沸騰：

「大公來啦——！！」

一聲未落，萬聲齊起，人群瞬間炸開，混著揮舞的手臂、熱切的眼睛、汗水、唾沫、呼吸、聲音，全都融在一起，不是湧來，而是引爆。

一層一層，將空間瞬間震盪、填滿，空氣擠壓，連風都變得沉重。

「大公無私——！光風霽月——！討伐北境——！討回尊嚴——！」

「大公無私——！光風霽月——！討伐北境——！討回尊嚴——！」

看著那片巨蟲般湧動的黑色浪潮，大公驚愕：「這、到底是……？」

凱爾站在公爵身後。黑眸微閃，閃過一瞬狂意。嘴角緊抿，壓下幾欲溢出的失控。

大公查抄文藝圈，名師大家紛紛落馬出逃，這片肅殺之中，卻意外為一群失意之人燃起生機。

他們來自各個階層，各行各業，他們年輕而飽受挫折，懷抱憧憬又充滿憤怒。

這群人趁勢遞補而上，互相拉扯，凝聚成社。

他們聚集在城市的各個角落，在酒館裡議論，在劇院後台低語，在公園裡彼此點燃。在一股莫名的亢奮與躁動之中，漸漸凝成一股信仰。

將大公視為正義與清廉的代表，希望與改變的化身。

他們渴望這股信仰永不停滯，讓他們宣洩、讓他們咆哮、讓他們狂歡。為他們受盡屈辱又絕望的人生，帶來一線希望和改變。

「大公無私——！光風霽月——！討伐北境——！討回尊嚴——！」

「大公無私——！光風霽月——！討伐北境——！討回尊嚴——！」

那不像人的聲音，倒像某種東西在無數口器中同時振動。人群開始攀爬柵欄，鐵欄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。

侍衛揮鞭、喝斥、推擠。場面愈趨火爆，比凱爾預想的更加失控、更加荒謬。他原本只是密切關注，順勢利用，卻沒想到……

黑眸沉沉，看著大公的背影。

錢，路，兵甲，榮譽，名望，都到位了。

大公……

真正的『大禮』，在北境等您。

凱爾轉身離去。大概是壓抑情緒，或是避免表情失控，他低著頭，步伐很快，與一個個奔向前庭支援的侍衛僕從們擦肩而過。

行經院落某處，凱爾本能的抬頭望向少爺臥室，卻見麗人開窗，探出頭來。

米洛懶睡，夢裡聽見群眾躁動，恍然間還以為穿越到饑民闖公府的劇情。

但那明明是他死後很久的橋段。

米洛嚇得跳下床，開窗一探究竟，卻見人山人海，竟是一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大公應援團，丈二摸不著頭緒，正疑惑間，赫然看見男主凱爾站在樓下，正仰頭望著他。

日光之下，米洛這才看清凱爾受傷的臉龐，十分驚訝，又有幾分擔憂，卻見黑眸明亮，閃爍著不知什麼情緒，熱切而真摯。

米洛本能的意識到什麼，似乎明白過來，又不太明白。金眸微瞇，深深望進那雙黑色的眼睛。

聲浪翻湧，人群奔騰，慌亂的公爵府裡，沒有人注意到兩人的狀況。兩人也彷彿與眾人隔開，再也看不見旁人，只有彼此。

黑瞳微縮，凱爾感覺，米洛似乎對他笑了，笑的耐人尋味，似誘惑，又似審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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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府外人群喧騰，人群之外，亦有不少人好奇圍觀，其中一人張望了片刻，低頭轉出人群，跳上駿馬，揮鞭疾出。

快馬奔馳，奔入王宮，那人跳下馬來，不及牽繩，急沖沖的跑上層層台階，奔入殿堂。

不多會，一個王宮侍者優雅的穿過內殿，走入花園，來到國王身畔半跪下來，低聲耳語。

國王正閉著眼，在躺椅上享受陽光花香。未曾睜眼，只是輕笑道：「讓我最有權有勢的愛卿，率領我空前規模的兵馬，真虧他們想得出來……」

國王指尖微晃，轉動白金璀璨的戒指，面露苦惱：「但若不順應聲浪，倒又顯得愛卿怯戰懦弱，陷愛卿於不義。這可如何是好？」

白金瞳眸半睜，帶著午後般的暖意：「傳愛卿，」舌尖滑過唇間，勾唇笑道：「待我們細細研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