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：接讀儀式

第79章：接讀儀式

夏洛特獨立於巍峨殿門前，一身隆重禮服，姿態高雅，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
她雙手捧著一只鹿皮卷軸，指尖摩挲，彷彿還能感受到狼王交給她時的重量，和震開的雪氣。

夏洛特抬眼，看著金碧輝煌的殿門，思緒不自覺的飄遠，來到幾日前的早晨。

「妳要走了？」她看著收拾行囊的蘇菲，有些驚訝。

「嗯，妳不日就可進城，陪妳到這，也算是了卻我的一樁心事。」蘇菲不曾抬頭，只是手腳麻利將衣物一件件塞進皮箱：「接下來，就不陪妳了，我得到鄉間避避風頭。」

夏洛特神情微滯，似是才想起音協封禁的事，頓了片刻，語帶感慨：「令尊的事，我很遺憾。」

夏洛特走上前，輕輕握住蘇菲的手，另一手在腕上一擼，數串手鏈滑到蘇菲腕上：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都儘管告訴我。」

蘇菲抬手，看了一眼腕上的珠光寶氣，笑了一下，爽利的往小臂一捲，袖子一落，全數掩住。

「那傢伙是罪有應得，不必遺憾。」蘇菲闔上皮箱，語氣輕鬆：「我看他落得還算輕了呢。」

見夏洛特面露不解，蘇菲不禁停下動作，不可思議：「不會吧，妳北境一趟，還覺得音協是在做純粹的慈善嗎？」

蘇菲輕嗤一聲，似是嘲諷，又似苦笑：「那些四通八達的捐款，還有一堆看著體面、用著沒用的物資，妳真看不出裡頭摻了多少東西？」

「世上每一件事，本就夾雜許多。」夏洛特神情不動，仍是一貫的輕柔溫婉：「何況是慈善這樣規模的事呢？」

夏洛特走到窗邊，看著在院子忙活的侍衛、騎士、僕從。

「即便是個人，有人說是為了『榮譽』，有人說是為了『財富』。」夏洛特雙眸低垂，目光柔和：「但他們可能同時也為了家族、名聲、個人追求，或是其他更複雜，難以言喻又讓他們奮不顧身的東西。」

夏洛特微微停頓，語帶歎息：「行為，本就是多重動機的組合。若是執著於純粹，那就什麼事都不用做了。」

「若我還是總幹事，就請你為音協做辯護了。」蘇菲啼笑皆非，也走到窗邊，看著藍天白雲：「這麼混帳的事，讓你這樣純粹的人說出來，竟也是乾乾淨淨。」

「我也不純粹。」夏洛特倚上窗框一側，天光落在臉上，眸光清澈而平靜：「我去北境，是為了斯諾布朗的音樂。但這並不表示，我心中沒有慈善之心，沒有家族、名譽。」

她側頭看向蘇菲，眉眼含笑，紅唇珠光柔亮：「或許世上本來就沒有一件事，一個人，是純粹的。」

「妳沒見過，不代表不存在。」蘇菲斜斜地倚上另一側窗框，雙手抱胸，笑意漾開：「我就很純粹。」

蘇菲微瞇著眼，目光帶著狹促的侵略性。

「我去北境，只有一個目的，就是把你帶回來。」蘇菲揚了揚下巴：「如果妳出什麼事，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我自己。所以我一定要做點什麼，為了我自己，非常純粹。」

夏洛特瞥了一眼院子裏忙碌整理馬車的巴尼，悠悠開口：「有些人說為了自己，但也可能是為了其他人。」

蘇菲順著夏洛特視線望去，雙頰微紅，臉上閃過一瞬尷尬。

「哎，我早就想說妳了，妳這人很固執、傲慢的固執。」她煩躁的撓了撓頭，語氣無奈：「有時候，真的很像那個人……」

話到此處卻停了。

兩人一左一右倚在窗框兩側，相顧無言。晨光落在她們臉上，各自照亮臉頰一側。

「不一樣。」蘇菲凝視她片刻，又搖了搖頭，低聲自語：「妳比他乾淨多了。」

鏘——鏘——鏘——

節奏規律而齊整的腳步聲逼近。

一隊王宮侍衛走來，排列在夏洛特身後。挺拔的白金身影倒映在殿門上，模糊搖晃。

夏洛特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，一瞬恍惚。

蘇菲覺得她像誰呢？

夏洛特沉思，不自覺想起蘇菲爬上貨運馬車的那一刻。

「我們還會見面嗎？」她問蘇菲。

蘇菲在裝滿貨物的車廂裡，騰出一個盡量舒適的位子，頭也沒抬：「會的。」

清風拂過，吹動夏洛特的髮梢，貂皮大衣微晃，林間推開波瀾。夏洛特輕聲問道：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「等你寫出真正的斯諾布朗的時候。」

夏洛特一頓，沒再說話。

蘇菲點頭致意，灑脫一笑，最後落下車廂的帆布。

冬日和煦，巴尼在馬車上搖了搖手，與格納等一眾揮別，接著揮開韁繩，貨運馬車在鄉道中駛離，搖搖晃晃，漸行漸遠。

夏洛特站在門檻上，目送馬車遠行，拉緊大衣，呼出一口白茫霧氣，轉過身正欲進屋。

「夏洛特——！」

夏洛特循聲望去，見蘇菲掀開帆布，探出頭來，手臂狂舞著叫嚷：「記得啊——！一定要寫出來！要寫出來——！」

聲音混在風裡，幾乎聽不清楚。

夏洛特眨了眨眼。

「轟隆」一聲悶響。鎏金閃爍，厚重的殿門緩緩打開，左右侍者深深彎腰，姿態優雅。

宏偉的殿堂裡，聚滿了王城內外所有舉足輕重的大臣貴族，他們身著大禮服，神情嚴肅，安靜的佇立兩側，讓出中間長長地紅毯。

紅毯延伸，穿過殿堂，爬上高座，直至最深最高的殿堂之上，王座之前。

國王斜倚扶手，閒適而座。王后端座一側，雍容端莊。座下王公大臣依次排列。

夏洛特儀態萬芳，款款走過紅毯，在肅靜和矚目中，行至中央，雙手舉起捲軸，深深拜下。

華服侍者手持托盤，接過夏洛特呈上的卷軸，經過幾層次序分明的轉手，《斯諾布朗宣言 》最後遞交到大臣們手上。

大臣們展開宣言，一一過目，細細確認，全程殿內寂靜無聲，連腳步聲、衣料摩擦聲都細不可察。

最後，兩個侍者將宣言展開，呈現到國王面前。

國王支著下巴，巍然不動。

一旁侍者又端上一只白緞托盤，上頭安放一只刻著圖騰的鐵黑石礦，是獵場遇襲案的現場證物。

國王慵懶地看了宣言一眼，又看了石礦一眼，似是確認石礦與宣言末尾落下的圖騰一致，才微微點頭。

侍者們微步退後，又端著石礦和宣言，開始繞場而行，步履緩慢，向現場貴族官員們展示宣言和石礦。有人探頭細觀，有人垂目思索，神色各異，卻無一人出聲。

與此同時，內務大臣走上前，開始宣讀帝國曙光遠征詔書，話音不帶情緒，但每個字都宛如重錘，鏗鏘有力。

待侍者們繞場一圈，遠征詔書也宣讀完畢。

一陣靜默後，路西安王子自人列中走出，於階下停住，單膝落地，朗聲請命。

待路西安恭敬的背完一串冠冕堂皇又文縐縐的稿件，國王半垂著眼，貌似祥和，又似睡著，幾縷呼吸後，右手慢慢伸出，掌心微抬，接過侍者呈上來的一捲旗幟。

路西安王子踏上台階，來到國王跟前，再次半跪下來，這次動作更加俐落，也更為恭謹，衣角鋪開，落成完美的一圓。

他低垂著頭，雙手奉前，眉眼沉在雙掌之後，指尖隱隱發顫。

國王不曾抬眼，遞出旗幟，臨王子掌上時微微一頓，才穩穩交到王子手中。

路西安指節收緊，動作微不可察的一凝，只有極短的一瞬，旁人毫無所覺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這一刻，宛如石壁破出裂縫，落下一縷曙光，讓他抓住一線生機。

「曙光遠征。」路西安低頭，將旗緊貼胸前，額頭隨之壓下，姿態恭謹而端正：「兒臣，領命。」

路西安起身的時候，大公已經站到他身後，立於台階之下。

路西安轉過身，視線落到大公臉上，但大公沒有看他，而是投向高座的國王，目光沉穩而誠摯，躬身請命：「臣，請領遠征。」

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壓低的力量，像鐵器敲擊石面。

國王展顏一笑。

路西安俯視大公，暗暗深吸一口氣，踏下台階，停在略高一階的位子，將旗幟雙手奉到大公面前。

大公俐落的接過。

舉起旗幟的同時，手臂輕輕一揮，旗面流暢的鋪展開來，行雲流水，揮灑自如，旗幟飄揚，氣勢如虹。

「白金之光，奧賽永耀——！」

眾貴族紛紛致意，整齊的口號，伴隨著整齊劃一的動作，男仕半跪下來，淑女提裙微蹲。

路西安站在大公身後，俯視臣服的眾貴族，眸光閃爍，熾熱翻湧，一股細電流竄全身，隱隱發麻。

他終於和權臣站在一起了。

這一刻，他已盼望多年，如今終於得償所願。

沒有安心，沒有平靜，只有洶湧澎湃的情緒在體內翻騰，還有一種更深、更強烈的漩渦，帶著恐懼和徬徨。

路西安不自覺的眸光流轉，投向人群裡，那抹金色的身影。

不想此時，米洛也剛好悄悄抬眼，四目相對，路西安呼吸一滯，金眸亦是一亮，流光璀璨，熠熠生輝。

米洛列在貴族群裡，看著宛如默劇般的儀式，暗忖沒有BGM的表演，就是尬的慌。王室養那麼多宮廷樂隊，也不拿出來用，倒苦了他們這些背景版。

強忍著打哈欠的衝動，憋了半天，忽然撞上路西安那激動的小眼神，才有些樂子，故意朝他眨了眨眼，目光狡黠，似是打趣。

路西安移開視線，指尖悄悄蜷起。

儀式繼續進行。內務大臣緊盯現場，頻頻拭汗。

這場接讀儀式，光是大流前前後後就改了十二套版本，細節更是繁冗，各方爭論不休。

王子要統籌遠征，既要表現王室的沉穩，又要表現王子的謙遜，不能太過強硬、不能太過軟弱。

大公要主動請纓，既要顯得義不容辭，又不能過分積極。不能逾矩，亦不能黯淡無光。

群臣要有志一同，萬眾一心，又不能盲目跟從，碌碌無為。

每個走位、每個手勢，都是各方合議、反覆推敲的妥協與平衡，萬不得有一點差遲。

宮廷畫師們屏氣凝神，在角落緩步走動，彷彿在截取最有張力的神聖構圖。

數個畫師助手低著頭，在小本本速寫每個重要人物的動作神態，因為在往後的數月裡，他們都要充當人體模特，協助畫師畫下這個歷史性的一刻。

帝國遠征，光輝璀璨的一刻。